清白之年
第三十一章
宁市入秋以来便阴雨连绵。
这天,
祝惊初帮着陆蔓一块儿收拾衣柜,腾出来了一大袋不再合穿的旧衣服,其中完好的部分陆蔓决定拿去送人,
有难以清洗的污渍或者脱线破洞之类的,就准备直接当垃圾扔了。
祝惊初想了想,从裏面挑了两件柔软保暖的,打算拿去给不苦垫窝。
雨下得淅淅沥沥,她一手撑伞一手拎着衣服袋子来到江家门前。
大门虚掩着,
她轻车熟路走进去,一眼瞧见了靠在屋檐下的黑色长柄伞。
伞端还滴着水,在干燥的地面上淌出一条明显的水迹,
一直延展到臺阶底部,
和雨水混为一体。
伞的主人显然也才从外面回来不久。
据她所知,
江涣的家教课都在上午,
也不知这样一个阴雨天的傍晚,他出门干什么去了。
正楞神间,江涣端着一碗青菜羹从厨房出来。
他没想到她会在这种天气来家裏,
只一怔,很快反应过来,边端着菜羹往屋裏走边问:“怎么了?”
祝惊初这才收了伞跟进去,给他看了眼手裏的衣服,说来给不苦的狗窝添砖加瓦。
这段时间屋外潮湿得很,
不苦的窝已经挪到了屋内。
它的新窝是一个蒲团状垫子,就在炭火炉旁边,这会儿半大的狗蜷成圆滚滚一团,
正懒洋洋地烤着火,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耳朵一立,转头看向门口。
随后热情洋溢地摇着尾巴扑到她跟前。
小狗好像一直记得,是谁把自己从冰冷荒芜的碎石堆裏捡了起来。
江涣把它打理得很干凈,祝惊初揉它脑袋时,依稀还能闻见清淡的皂香,她边问“江爷爷呢”边拿出衣服,一件迭得四四方方垫在蒲团上,另一件外套则搭在上面给它当盖被。
“在裏屋吃药,”江涣把菜羹放在桌上,问了句:“今天煮饺子,要一起吃吗?”
祝惊初刚想说不用,在家吃过了,就见老爷子从裏屋出来,替她做了决定:“吃!祝丫头,好久没来爷爷家吃过饭了吧?你不来,我和小江吃着总觉得冷清。”
老人口齿清晰了不少,除了行动较以前缓慢,基本看不太出来是脑梗患者了。
可祝惊初知道,他的身体到底还是远不如前了。
譬如那碗菜羹。
这是因为江爷爷患病后,食道变窄吞噎困难,进食稍快就很容易卡喉咙。江涣隔三差五就得变着法儿给他做一些细碎好吞咽的菜。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不忍拂了江爷爷的好意,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然后悄悄跟江涣溜进厨房,告诉他给自己装几个在碗裏意思一下就好,省得浪费。
少年轻嗯一声,待锅裏的水沸腾到第三遍,就熟悉地拿漏勺把白胖胖的饺子分装进了碗裏。
祝惊初在一边等着帮忙端碗拿筷子,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动作,莫名想起小时候,她和陆蔓一赌气就跑来他家蹭饭吃的事儿。
江爷爷在家便由他做些好吃的招待她,偶尔碰上他外出有事,小小的江涣就自己在家做饭吃。
彼时他个头比竈臺高不了多少,是煮饭都需要踩着板凳的年纪,却已经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而现在,除了照顾自己,他还要兼顾学业,以及照顾江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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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江爷爷提起了江涣最近兼职的事,说:“你现在还是学业为主,爷爷的退休金够用的,不要那么累……”
这一提,祝惊初才知道,江涣下午刚结束另一个学生的家教课,就赶回来给他做晚饭了。
祝惊初抬眼偷偷看了看对面的江涣。
他默默低头吃饭,不急不躁,吃相是一贯的赏心悦目,不管江爷爷说什么,都顺从地应声说好。
大概知道他并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江爷爷嘆了口气:“那个搭桥手术,我就不做了。”
江涣这才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江爷爷。
一秒、两秒……他抿了抿唇,还是那句话:“得做。”
他又盛了半碗菜羹到瓷碗裏,轻轻推到老爷子面前,轻描淡写道:“您不动手术,我就不去学校了。”
全程旁听的祝惊初险些被呛到,忙捂住嘴咳了几声。
江涣懂事早,从小到大,江爷爷说什么他都听着,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他反抗江爷爷,还是拿江爷爷很看重的读书这件事做筹码。
果不其然,听见他这话,江爷爷再次重重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祝惊初见状,忙转移话题:“江爷爷,这饺子不是您亲手包的吧?”
老爷子摇了摇头,说是买的成品,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难怪,我说呢,”她嘴甜地哄老人开心,“味道赶您做的差远了。”
这话老爷子很受用,乐呵呵得瞇起眼,说得空多包些,让她下次来吃。
方才那股沈闷的气氛转眼间一扫而空。
饭后,祝惊初不好意思白蹭饭,起身帮忙:“我来收拾吧。”
江涣收走她面前的碗筷:“你陪爷爷说说话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