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之年
第四十六章
即使知道他的顾虑要比同龄人多得多,
祝惊初还是不太理解,他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问题。
她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
再度被他打断。
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江涣先一步出声:“不用着急回答我。”
“因为,如果你回答‘要’,”他黑眸沈沈,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带着沈甸甸的份量:“以后就算是死,我也永远不会放开你的手。”
祝惊初楞了楞。
不论是“生死”亦或“永远”,在十七八岁的年纪,
看起来都更像是因为年少狂妄而夸下的海口,
难以实现的妄论。
但说这话时的江涣认真而持重,
在他脸上找不到半分随口说说的痕迹。
像是担心她仍不明白接下来的回答意味着什么,
江涣再度开了口。
他沈缓地讲述自老爷子动手术以来,他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
也是向她展示,他今晚显得莫名的癥结所在。
那天,老爷子的手术时间长达十几个小时,随时都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
他哪儿也没去,就一直守在手术室外,
焦灼、不安、麻木等各种情绪依次涌上心头,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坚持要老爷子手术的念头,
是否是对的。
无数杂乱的念头在脑海裏交织,江涣难得那样心神不宁,
好在这层像是手术专用楼层,寂静的长廊上只得他一个人,随时时间流逝,他慢慢冷静下来,思绪也清晰了不少。
手术前,医生已经明确告知,照老爷子的动脉狭窄程度,如果不加以干预,心肌梗塞是早晚的事,除了手术,他别无选择。
即便手术同样有着高风险——一旦失败,轻则留下诸如偏瘫或心律失常一类的后遗癥,重则心肌梗死或脑梗死。
主刀医生说,手术成功的概率在80%。
江涣赌的就是这80%,他想,最不济,那20%裏除去死亡的部分,他也不是不能承受。
同上次的想法一样,他可以好好照顾老爷子,不管是什么样的后遗癥,只要他活着就好。
上天总不至于残忍到,把那20%裏最坏的结果留给他。
念头刚落,耳边忽地响起“叮咚”一声响,紧接着不远处的电梯门打开,一行人推着担架床匆匆赶往走廊另一边的手术室。
很快,医生护士连同担架床上的病患,消失在了手术室门后,只剩下一对年轻的,不知是情侣还是夫妻的男女。
“拖拖拖,非要拖到今天,”门一合上,男人焦躁地徘徊在长廊上,话裏话外的怨怼显而易见:“你巴不得她救不回来,她死了你就满意了吧?!”
“你怪我?”女人闻言情绪激动,起身狠狠捶在男人胸口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混账,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你妈都拖累我们多少年了,我为你跟家裏决裂,一把屎一把尿地照顾她,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男人精准抓住女人胡乱挥舞的手,冷笑:“我就知道,你早就打心底嫌弃我妈了,现在后悔也还来得及。”
这句话大概太过伤人,女人气得发抖,揪着男人衣领还想理论,却被他反手推了一把,踉跄着跌坐在身后的长凳上。
“你对我动手?”女人一怔,满脸难以置信。
震惊过后,她更为激动地扑上前,只是还没拉开架势,手术室门开,一个护士从裏面探出脑袋:“这儿又不是菜市场,吵什么吵?麻烦两位家属别影响医生手术。”
男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随口说了句抱歉,女人也捂住嘴很小声地抽泣,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她应该还不到三十,但此刻形容憔悴,发丝都被泪水糊在了脸上,看起来狼狈又不堪。
过了会儿,女人压抑着哭声,哽咽道:“现在房子也卖了,你妈的手术也做了,我俩……也该散了。”
离开之前,她最后深深地看了男人一眼,不知更多的是失望还是不舍。
江涣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两人的矛盾冲突在这样一场争吵裏暴露无遗,不难猜到,约莫是一个因为相爱走到一起,又被现实磋磨掉感情的故事。
但其实早在这之前,他就亲自见证过曾经相爱的恋人感情走向覆灭的过程了。
而那段感情的当事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亲生父母——没记错的话,他母亲其实家境也相当优渥,一度反对她嫁给江平谦这样的穷小子。
可他们曾经也应当是很相爱的吧,不然母亲不会不顾所有人反对嫁给父亲,不会组成他们的小家,更不会生下他。
后来呢?
后来在柴米油盐的日子裏,原本幸福的婚姻变得鸡飞狗跳,再浓烈的爱意都被消磨得所剩无几,爱过的人也变得面无全非,只剩无尽的怀疑、猜忌与争吵。
“我怕。”少年的声音近在耳畔,却因飘忽显得遥远。
祝惊初的手依然紧贴他胸口,感受着他平缓有力的心跳,她问:“怕你我重蹈他们的覆辙,怨恨对方吗?”
江涣摇了摇头:“我怕你跟我吃苦,也怕你有一天恨我。”
相爱可抵万难,可不爱时只会满目疮痍。
在这个年纪,他一无所有,还有老人需要照顾,註定不会过得像同龄人那般轻松,和他在一起,她多半也会被连累。
他怕经年之后,她会因为自己,变得和手术室外那个歇斯底裏的女人一般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