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苏莱曼是不可能让他去骑马的。
又过了几天,我去看望他,他正在画画。
那张画的内容我记得是个天使,身体都画好了,就缺了脸上的五官,只留了一个轮廓在躯干上。
我说:“陛下画这个做什么?”
“我在想上帝如果能派一个天使来拯救我……不,还是拯救我的国家吧。”
他把那张图纸拿起来,对着照进来的光线,画纸上天使的影子投射在他的面具上、他的眼睛裏。他微瞇了瞇眼,随后把那张图纸夹在书本裏,搁置在一旁。
他说在蒙吉萨对真十字架祈祷,得到了神的眷顾,所以赢了胜利。在泉水谷,他也做了和在蒙吉萨一样的事情,但是神没有眷顾他,他打了败仗。
于是我问他:“那你还信不信你的神呢?”
他靠在枕头上,平静地说:“老师,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如果真应验了撒拉逊人的话,这是什么所谓的神罚,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无论我回答什么都不能把他身上的麻风驱赶走。在这个瞬间,我明白了他所承受的并非全部来自外界的压力,而是麻风束缚了他一生。
我决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守在他身边。
雷纳尔德曾因为在蒙吉萨战役中的表现,陛下让他当了卡拉克城堡的领主。雷纳尔德并非温和之人,他开始主张和萨拉丁开战,完全站在了泰比利亚斯的对立面。他们又拥有各自的骑士团,耶路撒冷内部开始了残酷而严重的党争。
雷纳尔德的确不是一个听话的臣子,他经常违背陛下和萨拉丁签订的和平协议,让自己的圣殿骑士去骚扰撒拉逊人的商队。他简直把自己的私仇旧怨宣洩在无辜的商人身上。
但令我感到意外的是,陛下也因此救了一个女孩。
那是一个午后,听泰比利亚斯说陛下命他处死了几名圣殿骑士。之前也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我并没有感到惊讶。泰比利亚斯又说这次不同,陛下得知为首的那个骑士准备贩卖阿伊莎当奴隶,当即便给他下了死令。
我停下写字的动作,抬头问:“阿伊莎是谁?”
“商队裏活下来的一个女孩,她全家都被雷纳尔德手下那群激进分子杀死了。”
泰比利亚斯走过来把我倒给自己准备喝的酒端走了,他此时背对着我,没有看到我吃惊的表情。
他说:“陛下还让我把她带回宫裏了。”
我站了起来:“所以她现在还在这?”
“应该是的。”
我想起这几天还没有去探望陛下,我把泰比利亚斯一个人留在办公室,往陛下的房间方向走去。
房间裏,烛光摇曳,散发着昏暗的橘红色,他正披着连帽外衫,坐在办公桌前写东西。
侍从们来通报过,陛下早就知道是我,他头也不回的说道:“老师,你来了,请稍等片刻。”
我按耐下那颗好奇的心,走到会客厅静静等着。
等了一会,陛下过来了。他脱下外衫,我才看清原来他换了一副面具,和上战场的那副雕刻花纹的不同,这副显得素凈了许多。
“陛下这是在写什么?”我看到他手上拿了一封信。
他也没有避讳地把信给我看,是他给法国皇帝路易七世写的信。
我看完后,得知他竟然有退位让贤的想法。我的心裏有点堵得慌,但我不能表现出来,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地和他聊天
他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老师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很直接地问:“王宫裏来了新的客人?”
“是的。”
“我听泰比利亚斯说了,上帝保佑,她还能活下来真不容易。”
从他戴上面具后,我和他交谈时只能看着他的眼睛,我看到他像是笑了:“如果抛弃我的神明可以去保佑别人,倒也不是不行。”
从泉水谷回来后,我很少看到他用今天这样轻快的语气跟我交谈。
“陛下准备怎么安置她?还是说过几天再让她离开?”
未等他作出回应,侍从走过来告诉我们,那个叫阿伊莎的女孩要了纸和笔,似乎在准备告别离开。
陛下并未露出什么特别明显的情绪,我说:“看来别人还是要走的。她已经没了家人,耶路撒冷对她来说是个陌生的国家,也不知道她能去哪。”
我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余光一直註意着陛下,他低头摆弄桌上的棋盘,没有顺着我的话继续往下说。我也不再追问,干脆和他下起了棋。即便是我这个陪伴他多年的老师,在他成年后,也很少能窥探到他内心真实想法的那一面。
下完棋,我便告辞离开了。我不知道这段时间裏发生了什么,但那个女孩就这么留了下来。也许是我在门口对她说的那些话,让她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产生了那么一点动容。总之,她确实留下来了,并且在我后面缺席陛下的那几年人生裏,她一直都在。
我第二次见到这个叫阿伊莎的女孩,是在公主和居伊驸马的婚礼上。那是一群属于贵族们的宴会,她是没有被邀请的,我看到她偷偷溜到一旁,不知道在偷看什么。泰比利亚斯是打过仗的人,眼神比我更明亮,他一眼就发现了阿伊莎,陛下的视力不如从前,但也跟着发现了。
陛下一周前发过一次烧,对于人多热闹的聚会他不会待很长的时间,而且这是公主和驸马的主场,他略坐坐便起身离开了。
我没有想到那个女孩会主动来找我了解陛下之前的一些故事。我很慷慨的告诉了她,她听后像是哭了一样,说话带着鼻音,她还要我保密,不要告诉陛下。
我确实没有说,但耶路撒冷王如果想知道一个人的行踪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所以当泰比利亚斯告诉我,那个女孩偷偷跟着去了加利利时,我差点把墨水瓶打翻。
“啊,那陛下知道吗?”
泰比利亚斯给了我一记很直白的眼神:“你觉得这件事瞒得过陛下吗?”
好像也对。
陛下从加利利回来一直高烧不断,那段时间我经常守在他身边,因此见到那个女孩子的次数也比以前多。
她刚开始还不敢随意来陛下的卧室,也许是看陛下一直昏迷不醒,她就主动进来帮忙。直到陛下醒来,她再也没有进去过。
气氛有点不对劲,我不知道他们在加利利发生了什么,于是就去问了泰比利亚斯:“你们是不是在加利利发生了不愉快的事?”
“没有。”泰比利亚斯听到我提出这个问题后,表现得很平静。
但他看我困惑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如果非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就是庆功那天晚上,陛下生了很大的气。”
“可他不是早就知道是她……?”
我没再问下去,因为我看到泰比利亚斯的脸上有些很微妙的表情。
陛下醒了,我准备去看他。
他的两只眼睛周围已经被小小的脓包和肿块包围,戴面具并不能阻止那些溃烂继续扩散,也许在面具下,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都已经溃烂得无法辨认。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高烧让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逐渐被腐朽蚕食,无论怎样的医治都无法挽救他的健康,他醒来后告诉我的第一件事是他的右眼失明了。
我知道他的麻风病迟早会恶化到这一天的到来,听到他淡然地说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有忍住情绪,好像眼睛失明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我很想上前抱住他。陪着他这几年裏,我从来没有见他为自己哭过,他把不好的情绪都储存在这个烂掉的身体裏,独自消化。他越是这样,我越难受,想哭的那个人反而是我了。
在这样巨大悲痛的驱使下,我说出了那句话:“或许,陛下也可以勇敢一次呢?”
听到我这句话后,他残破的身体微颤了一下,看向我。
我至今都记得他当时的眼神,他的眼睛不再和从前一样炯炯有神,而是充满了绝望。那种仿佛天塌地陷、世界崩裂的无助与痛苦。我看着他眼中深藏的悲伤,心头涌现出巨大的痛意。
他说:“老师,请您不要说笑了……”
没关系,我能理解。可我只想要他遵循自己的内心,去做他想做的。我希望他们心裏拥有彼此,友情也好,爱情也好。我祈求他能拥有一份美满的结局,而不是这样无疾而终,带着遗憾离世。
上帝没有遂我的心愿。
后面几年裏,我被陛下派遣去了西方求助,可惜的是没有任何一个西方国家愿意支援帮助我们。我不想把这些坏消息写信告诉他,因为我曾对他说过,只要你需要,我可以为你赴汤蹈火。只要我活着,就会尽全力帮助你完成心愿。
我耗费了大量时间去完成陛下交代我的事,也因此错过了见陛下的最后一面。这是我毕生之痛,加上耶路撒冷城被萨拉丁攻占后,后面几年我都无法释怀。
我曾受到泰比利亚斯重用成为书记长,也曾记录过陛下在位这些年的一些事情。在他去世后,我决定放弃写作,文字记载只会揭开我内心深处的伤痛和泪水,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面对。这样的情绪直到最近几年才慢慢地消退,但仍然会偶尔想起。
我即将离开这片土地,临走前整理一些图书时,忽然想起陛下曾把他随手画的那幅天使图夹在一本书中。我有点懊悔当时没有看清是哪本书,它可能被侍从们收拾整理不知道放到图书室的哪个角落裏去了。令我些许释怀的是,他幻想过、期待过的天使曾出现在他短暂的一生中。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