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堂鬼气
若非身处在这波云诡谲的画境中,白煜倒真觉得喜庆,此时此刻,恐怕不是龙潭即为虎穴。
天还是黑沈沈,雾气只不过是被灯火染上了绯红,氤氲至暗影裏终究也逃不出鬼气森森。而这张灯结彩,红罗绸缎的景象又何尝不是阴气逼人?
与咸福宫凄凄哀哀的白迥异,承干宫裏裏外外均是一片热热闹闹的红,宫门外两旁站满了吹奏乐器的乐师,宫门内则摆满了筵席,正殿被布置成了礼堂的模样,双喜贴遍了角落,殿前的牌匾上也更换为了“百年好合”四个大字。
乍一看不就是民间最寻常不过的婚嫁么?但宴请的这些都是什么人?一个个正对着婚堂动也不动,乐师不过做做样子,只把锣鼓笙箫唢吶放在手中摆了个姿势,声音根本就不是从这些乐器中传出,而是直接灌入白煜和穆晔的脑海中。
“又是纸人?”白煜检查一圈后,对穆晔皱起了眉头。
“不止这些,你再仔细看看那。”穆晔指着婚堂,新郎新娘,以及双方父母和司仪同样纹丝不动,合宫锣鼓喧嚣之下是一片死寂。
好景不长,唢吶也变了调,逐渐颓废,再然后大约也自觉索然无味便戛然而止。此时纸人们却一反常态手舞足蹈起来,它们对着婚堂别扭地摇摆着,欢庆着婚典正式开始。
纸人司仪一瘸一拐地走至正中,愉悦道:“古人云,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所谓佳偶天成,缘分天註定,有情人终成眷属。吉时已到,诸位宾客,让我们一齐恭贺这对新人喜结连理!”
唢吶又起,纸人们也佯装端起酒杯,它们纷纷咧开了嘴,无声地替这对新人感到高兴,穆晔望着这一幕,竟也不自觉地流了一滴泪,他趁白煜不註意偷偷擦拭了眼角,可泪是干了,心依旧难平。
“一拜天地!”
新郎僵硬地行礼时,白煜的註意力才落在它的身上,这纸人的做工本就精妙绝伦,堪比真人,他悄悄比对了身旁的青年,摘去眼镜后简直与之九分相似,不消分说就知是谁。
反观新娘,除了肌肤苍白如死灰,她的动作倒一气呵成,自然无比,想必就是正主了。
白煜唏嘘,生前得不到的,死后依然不愿放弃,哪怕自欺欺人也甘之如饴,秉持这份执着,她不堕魔道谁堕魔道?有些事,放下才是得到。
“二拜高堂!”
新郎再行礼,可新娘却动也未动,那纸人司仪见未如预期那般,覆又喊了一遍,谁知仿佛触了新娘霉头似地,她一把掀开了红盖头,将之狠狠扔在地上,又三下五除二把纸人司仪撕成了一堆纸块。
“拜高堂拜高堂,这样的高堂有何好拜?本宫万般苦难皆由你们而起!”钰妃双眼血红,姣好的面容也爬满了溃烂,已如恶鬼一般。
她又将太师椅上的纸人们尽数撕毁,怒不可遏,直到片甲不留她才稍显平静。
纸人新郎待钰妃发洩完毕后,一瘸一拐地靠近了她,然后又僵硬地拥她入怀。
这毫无心跳与温度的胸膛竟也能让她展露出欣慰的笑意,她眼角淌下一行血泪,心头五味袭上了眉头,当真是骑虎难下了。
“你可知如我这般的女子一生只能爱一人,年少种下的因既然结出了果,从此便只可待一人采摘。”
纸人新郎生硬地轻抚着钰妃的背,她希望沈沦梦中不再醒来。
“你看我怎么哭了?大喜的日子,该拜堂了。”钰妃想起这一茬,赶忙擦干血泪,万分不舍地从纸人新郎的怀裏离开。
又一个纸人司仪缓缓出现在了婚堂,与先前那个并无二致,白煜瞅了瞅原先那个,还是一堆单薄的纸块,暗衬这钰妃倒是有备而来。
“夫妻对拜!”
礼成后,钰妃却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夙愿已了,生前背负的大山消失了,她双手撑地咳了好长时间的血,终于心裏是真的空了。但这深不见底的空旷又令她恐惧,一旦又形成欲壑,它就再难满。
她一眼望向了身处犄角旮旯中的白煜和穆晔,他们才是她婚宴上恭候多时的唯二宾客。
白煜也註意到了她血红的目光,赶忙提醒着穆晔,而青年则摊开手掌瞧了瞧,那符箓已褪去了小半,“我想办法拖住她,你按我说的做。”
话还未说完,钰妃就已起了身,她手一挥,在场所有纸人都回过了头,一改先前虚假的喜庆,脸上纷纷露出了真实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