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宁不遐的提醒,张绗青也没有非要逞强,吐出一口浊气,抬步站起来。
到底是什么……
他站在原地,举目四顾,试图再次寻找。
“你准备好,我引你出来。”
张绗青的眼神落至废墟不远处的一堵矮墻上。
这是他们所在那个院子的吗?
这个距离……似乎有点远。
“等等!道君!”
张绗青眼神凝在墻根处,连忙开口阻止宁不遐,对方有些急切,道:“快些,这回寻不到还可以准备下次,莫要逞强!”
但说话间,张绗青已然快速跑到了那堵矮墻边上,蹲下身捡起了一个黄色的纸团。
他心跳如雷,快速展开纸团,那上面用以书符的血迹已然发黑,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极为粗糙简陋的傀儡符。
这是……
有关于这张符箓符箓的记忆骤然涌入脑海中……那一天夜半,那魔修前来抓孩童试药,看中了施应玄,他主动起身替其前往,又怕施应玄发现,便将一张偷偷摸摸画了几天的傀儡符放在了被窝裏。
这种事先前发现过几次,施应玄现在夜半总会不放心地探手,确认他是否还在身边。
但那天天才刚亮,师兄师姐就持剑打杀了进来,他被救出密室,安置在一个廊下,可是却一直没有找到施应玄的身影。
他好想找到她,但那晚的药真的很痛,他几乎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极为费力地喘气。
那时候他在看着天上滴落的大雨,脑子一片纷乱,默默地想——阿玄在哪?她是不是已经死了?昨晚有没有睡个好觉,那个傀儡符骗过她了吗?
他闭上眼睛,又想,好痛啊、真的好痛……还好昨天晚上去的不是阿玄。
身体愈加冰冷,意识缓慢流失,直到一个身影犹如平地惊雷般冲入院子,他感觉到什么,艰难地扭头看去,努力瞪大眼睛。
“阿玄……”
……
符箓在手上化作齑粉散去,天地的风雪风雪渐止,宁不遐催促的声音停滞,道:“好像成功了。”
站在废墟中的张绗青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听到宁不遐的声音,他流着泪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用力捂了捂眼睛,抬手施诀,默念心咒跟着宁不遐的引导离开此间。
这傻子,到底在珍惜什么啊,明明是……那么痛苦、暗无天日的日子。
……
一次便成功,所有人都没想到,张绗青神魂归位,还沈浸在情绪中无法自拔,站起来走向睁开眼睛的施应玄,用力地俯身抱住了她。
“傻子。”
他情难自抑,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很快浸湿了她的衣服。
施应玄自然也知道自己灵府中发生的一切,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什么都没说。
那个纸团其实她早就忘记了,却没想到仍是她潜意识裏最深刻的爱与回忆。
————————————————
夺舍阵除,所有的隐患都渐渐消失,那场惨烈的灾难也之在施应玄的记忆中逐渐淡去,山中的日子平淡而悠长,几乎没有一点波澜,
第三年的时候,施应玄和张绗青两人先后回到了炼气期,山中的弟子也越来越多,还包括一些从浮幻境来的妖修,整个碧云深极为热闹,许多无人的仙山都有了生气。
施应玄一直没有再拜师,但风藏雨偶尔还是会来指导她的剑术,没了师徒之名,二人相处起来反而更加自然,好似回到了旧年与神霄一齐游历的日子。
这几年施应玄和张绗青也常常下山,她不再害怕城镇和人群,反而对未知的景色能生出好奇和期待来,二人一起走遍了三界的很多地方,甚至还一起成妖修混入浮幻境待了两天。
有一年回山的时候,二人顺着第一次上山的旧路走,此时距离当年已经过去了数十年的光阴,事易时移,这条路上的很多景象也变得全然陌生,但山水仍在,他们便循着旧路,走过水街,走过古桥,走过沃野。
此时正值春耕,那田垄之上缀着零星人影,或弓着腰或拉着犁,正勤劳地耕作着这片土地,而一旁的小溪中,一辆水车正骨碌碌地旋转着,将清澈的溪水引入田间。
施应玄盯着那水车半晌,突然低头笑了一声,眼中带着一丝恍然。
一旁的张绗青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施应玄道:“我想起……我曾经问天道修炼的意义是什么,他说是造一辆水车,那时候我还不懂,但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张绗青问:“是什么?”
施应玄道:“什么都没有,但一定要说的话,是创造。”
什么都没有,因为修炼本就不需要有意义,就像人生也不需要有意义,人生就是一场体验,生而为灵、活在世间最大的意义就在于自身的体验和感受,体验人间百态,感受春风秋雨。
天道说的造一辆水车,和张绗青当年创传音符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万物不为我所有,但为我所用,修炼所能做的不过是在更长的时间内学习更多的知识,从而造出一辆更大的“水车”,要知道自然万物对他们来说只有使用权而没有拥有权,谁走时都无法带走一草一木。
创造就是一种体验,反过来说,体验也是一种创造,当下的一切——皆是意义本身。
……
“走吧。”
远处的水车渐渐停了,施应玄不再深想,转而拉起张绗青的手,二人肩并肩,慢悠悠地朝夕阳下走去。
……
在这样浩瀚的宇宙中,自然、生灵、人与人的相遇都是无比珍贵的奇迹,他们不断创造着这个世界,同时也在不断地体验着这个世界。
有无相生,高下相倾,命运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已经无需迷茫或者焦虑,因为所有的一切都会水到渠成,而未知才是命运的底色。
毕竟,我即宇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