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脸
第三次了。
周覆手裏的动作不停，眼睛不动声色撇过小摊的边角。
人在忙碌时很容易忽略一些事，可太过出众的人，吸引力会比别人强些，也更容易让人记住。
比如坐在那裏的男生。
周覆低下头往锅裏添水，往常夜间十一点到一点是他最忙的时刻。这个时间很多人已经睡下，或者正在温暖的被窝裏享受一天的最后时光，但周覆是忙碌的。
他在这时却还分了一点心思给这裏唯一的一桌食客，正是林浩宇与李群青。
周覆不是一个记忆力很好的人，从前他还能读书的时候就清楚这一点。可他知道两个年轻的面孔是第三次出现在他的摊位上，应该不是巧合。
也许他们的确喜欢自己的手艺。
“老板，8022！”路边外卖员的喊声叫醒周覆。
周覆装好餐盒，迈着长腿走向路边，重覆日覆一日的工作。
往回走时，不经意间他又对上林浩宇的视线。
那双眼实在很难令人忽略。
只要有一点光线，便能反射出十倍光芒，或许没什么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也会亮亮的。周覆心想。
正是这种眼睛太过干凈清澈，叫周覆不敢长久地望着，接触一瞬之后，他匆匆收回眼。
深秋的叶子发黄变脆，风一吹，发出沙沙响声，飘落坠地。
已经是凌晨，今夜风大，降温得厉害，又是周日的晚上，周一的前夕，馄饨摊没什么人光顾，外卖订单也比往常少，他打算早点收摊。
其实如果林浩宇他们这桌不来，过了十二点他就准备结束了。
这么想着周覆紧了紧外套，眼角瞥见角落裏两人终于开始动作，低头不紧不慢地关了火。
“你先走吧。”林浩宇小声对李群青说。
李群青整理外套拉链，傻笑起来：“嘿嘿嘿，你终于鼓足勇气了？”
林浩宇本想反驳李群青，但他偷偷瞟见周覆动作，又低头看一眼手机，不准备和李群青多纠缠，推着人走了，还大声喊道：“走吧走吧，一会儿我付账。”
“下回还是你请啊！”李群青说着一溜烟跑了。
看着人的背影在路灯映照下越走越远，直到消失不见，林浩宇才开始动作。
走到男人身前，林浩宇拿出手机问道：“老板，多少钱？”
“两碗馄饨十四，包子八块，给二十吧。”周覆看着林浩宇说道。
之前两回都不是眼前的男生来付款，直到这次对方站在他面前，周覆才真正看清他的长相。
不只是一双清澈的大眼，鼻骨又直又长，哪哪儿都长得好，融合在一张脸上，实在叫人难以忘却，周覆不怎么会形容，却觉着面前的脸生得像电视裏一样优秀。
手机屏幕的亮光自下而上的照亮男生的下半张脸，将下颌骨的线条照得分明，嘴边好像还有隐隐未消的颊肉，不影响整张脸的紧致，散发年轻与青春的气息。
亮光没出现多久，周覆更没听见收费的声音，屏幕骤然暗下，只有男生背后的路灯充当夜晚的照明光线。
如周覆料想一般，背着光对方的眼睛依旧明亮。
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周覆读出一连串情绪：惊讶，尴尬，无辜。
相当直白，不过总觉得……
周覆还没反应过来，林浩宇率先说道：“怎么办？我手机没电了，对不起没办法付款了。”
很无辜，但一点都不着急。
“……”
看着对方皱眉的模样，周覆略略有些无语，不愧是罗丘亭教出来的学生，熟练掌握影视剧丝滑小连招，这不比某些网剧的演员优秀？
以为老板会发火质问的林浩宇没等来周覆的话，平时也算能说会道的人遇到完全陌生且尴尬的情况，心裏直打鼓。
林浩宇今夜为了给男人留下帅气的形象，故意穿得极薄，如今站在寒风裏冻成只没长毛的鹌鹑，硬着头皮磕磕绊绊继续演着预先设定好的“戏码”，“呃……我，我能不能帮你做工，就当是，我的饭钱？”
要不是找不到其他接近男人的办法，他绝不会做出这么丢脸且没品的事来。
“你叫什么？”
“林浩宇！”听到男人问自己名字，林浩宇颇有些兴奋。
心裏无声嘆了口气，周覆低头收拾东西，“算了，你走吧。”
“不行！”这一下林浩宇忽然变得急躁，连忙绕过摊子，“不行！怎么能让你吃亏，我不会吃霸王餐的！”
周覆看向身侧的人，还是一副平静的模样，连眼角的弧度都没变，“两碗馄饨一笼包子，没多少钱。你是罗丘亭的学生，回头我找他就好。”
罗丘亭是大学裏的老师，周覆摊子上的常客，因为身兼话剧社的指导老师，还经常带他的学生来，一来二去，两人算是有了些交情。
因着罗丘亭的这份关系，周覆的摊子开了几年，见过不少大学生。
学生仔，带着一种特质。既有了刚开始独自生活的自信，又带着未入社会的生涩，抹不开面子，是不会轻易放下自尊欠账的。
所以周覆不怕面前的人跑了，更不怕罗丘亭不认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