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生看着梁宥，语气坚定：“剑是剑，你是人，你不是剑灵。”
他的神情与言语都是那样肯定，几乎叫人都认为他是对的，而他们心裏也都希望他是对的。
梁宥戳了戳自己的心脉，道：“现在的我其实是一具用生机维持的死尸，我没有心，在这裏的是因缘册。”
霍生瞳孔微缩。
梁宥能明白他们，因为他心中也不甘心，属于剑灵的那段记忆，他当真是再合格不过的工具，任劳任怨，一味付出不计回报，天下大难全由他抗，天下太平便要他长眠故地。
这世间甚至不会留下有关他的一点痕迹。
梁宥看着那段记忆时，心中的酸涩比他们几人只多不少。
作为剑灵的他是没有情感的，根本不会感到怨愤，可以称得上是天道维持世间平衡的附属物。
而他为人时经过的一切岂能作假，他是梁宥，不是一把剑，他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回忆起那些时日，为人的梁宥是不甘的。
可事实上，他早在几月前的火海中被烧死了。
而这点，是胸口中缺失的心强调的。
一直以来都是因缘册在供养生机维持他还活着的假象，他其实已经死了，死在那场大火之中。
他可以接受强压在他身上的天命，可以接受他时时面临死的威胁，独独不能接受他只是个棋子，一个本该没有感情的死物，这不亚于告诉他他是不该存在的，他难道连存在都不许拥有吗。
天道为什么不一开始告诉他，为什么偏偏在他把艰难求生当信念的时候，告诉他他本来就是要死的，又为何强行赋予他属于人的情感，天道有没有想过他根本无法接受真相，做过人的梁宥，不会再去做一把任天道驱使的剑灵。
这世间有太多值得他留恋的，他不想再做剑灵，不想被遗忘。
天道的想法实在简单又天真，以为这把让祂驱使的剑，即便有了自己的脾性后，还会乖乖听任于祂。
梁宥心中激愤难平，这样的打击他无法承受，也不愿承受，于是后来他强行斩断与天道的联系，从中醒过来。
直到听到乐洵提起那把剑，听到他们说要找那把剑，把那把剑视为打败无名的希望，梁宥真的很难告诉他们自己就是那把剑。
现在，他们都知晓了。
乐洵忍住喉间哽咽，极力保持平稳，却难掩言语发颤。
“那你还是梁宥吗？”
另外两道目光註视着他，似乎也想要得到一个期望的答案。
梁宥沈默了。
乐洵放大声量，言语中的颤意更重了。
“难道你非死不可吗？”
依照天道的意思，他的确非死不可。
他不能发挥归一剑的真正作用，是因为他身为人，人对灵气的承载是有限的，如若他死了，他便能回归到归一剑中，到时的他不受为人时的束缚，就能施展归一剑真正的实力。
那般实力，让无名很是忌惮，即便寻了几千年找不到任何有关归一剑的下落，无名都不敢相信归一剑没了，仍还在不断寻找归一剑。
他寻得那般仔细，若非是因为为剑灵的梁宥与归一剑分离，使得归一剑成为一把寻常的灵器，无名定然不花多少时间能找到他。
听完所有，温萧书眼底尽是冰霜，全无桃花眼独属的柔情，他发出一声冷哼，道：“梁宥，你会信天道的鬼话？连祂自己都做不来的事，你就能成？这种骗三岁小孩的话术居然是祂说的，此间天道还想得出要一人死换天下的荒唐事。”
这世上骂天道的唯有两人，一是无名，二就是温萧书。
温萧书丝毫不觉得避讳，也不怕触犯天怒，他只嫌自己骂不出更狠的。
梁宥扯了扯嘴角，道：“一人换天下，听着还挺值当，我没理由自私。”
温萧书面上更加难看，却是笑了一声。
“说得对我就是个自私的小人，所以我不可能看着你去牺牲，难道你就甘愿做一把被操控的剑？现在的你是梁宥，如何决择在你，天道左右不了你，你活着照样能打败无名，你缺的是生机，而生机只多不少。”
温萧书说得对。
天道要他无怨无悔，无欲无求，要他放弃一切去成全这天下人，但他不是这样的伟人，若没有梁宥，这把剑还会任天道所驱，可梁宥还在，他就会为了生拼尽一切。
只要拿到足够多的生机，他就一定能打败无名，他还是梁宥。
乐洵也道：“我们会永远帮你，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霍生随起话落颔首。
梁宥垂眼，低声道了个“好”。
不管怎么样，他不想让自己艰难的求生成为一桩笑话，现在的无名也是人，寄身在崔休一体内，意味着无名的发挥的力量最多是人的极限。
同样都是人，他不可能在无名面前连一敌之能都没有吧。
梁宥尚在心绪不宁，侧面飞来一颗石子打断他乱成团的思绪。
这人怕是同他有仇，梁宥躲过去的时候，能清晰看见石头砸到树后留下的一道深深的凹坑，亏得是梁宥反应及时，不然半张脸得高高肿起。
来人是谁，心中顿时便能有了想法，若是歹人，霍生也该动手了。
他偏头看了过去，暗道这张脸怎么看着更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