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尊手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
“不是。”
“晏尊,不要将什么错都揽在你身上。”她声音清晰透明,
“有些错,不是因为你。”
“如果感受不到很多的爱,那就把一点点的爱也加进去。一点点的,也算爱呢。”容霓推开手掌。
掌心立着一颗红色的樱桃。
晏尊放下手,僵硬的脸上有一点慌乱的表情。
关节许久未动,发出又枯又脆的咔嚓声。
不堪重负的门,终于在他不知第几次拍开的时候,门上的铁片绷开了。
晏尊在削土豆做饭,他一进门,两人同时对视上一眼。
之后,他就嫌恶地撇开眼神,不再看晏尊了。
晏尊也继续面无表情地洗干凈土豆。
直到他坐在奶奶旁边说了一会儿话,晏尊突然甩甩手走了过去,挡在奶奶身前。目光冰冷,
“想拿什么你不是身强体壮能挣百万,我五岁就和我分开的清要饿死我不是吗你说的话,老子是的老子的,我是的我的。”
“滚开,老子在跟我妈说话。”
“跟谁说,那也是我的钱吧。”晏尊笑,
“想拿我的钱也不是不行,你瘫在床上了快饿死的时候,我可以尽尽孝道。”
他顶开晏尊,像看垃圾一样狞了晏尊一眼,吐口痰后继续摔门而出。
晏尊转过身,奶奶低着头,他知道她在嘆气。
但是自己没说话,甩甩手继续回去切菜。
过了一会儿,
“奶,没加肉啊但是过了遍油,你一会儿不能要吃啊,对血压不好,我给你调了凉菜。”
晏尊说着不小心切到了手,刚抬起头,看到了她的后背,
“奶奶。”
“啊,我去买点豆腐。”她回过半边身子笑了一下。
晏尊看着她胳膊下悄悄夹着的东西,顿了顿。
“卖豆腐的现在已经回家了。”
他平静的说。
已经数不清第几次了,晏尊默默地攥紧了那只手。
莫名的,他这次就是不想再当看不见了。
“奶奶。”他出声。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明天要带你去医院检查。”
“啊,卖豆腐的走啊。”她把帽子摘下来,颤颤巍巍地重覆他上一句话,装糊涂似的坐回去。
晏尊走过去,拿起了她背后放下的那个小包。
“奶奶,这钱我是给你的。是希望你吃好点,穿好点,看看病更精神的。不是……我不是给他的。”晏尊闭了下眼,
“为什么你每次跟我说的时候,都是他怎么怎么没出息,却还是要……心疼他”
“没有,没有!”她否认地摇摇头,
“奶奶哪有给他,我是拿着买……”
“买什么”晏尊嘴唇抖了抖,
“我从小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他要回来打我,我去上学回来看着我还能‘幸福’的背书包的时候,他也要打我撒气。我能有命长到现在,没花他一分一毫。我没饿死活到今天,奶奶,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把我的钱给他花”
“他就是个没出息的东西,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也就点可怜劲儿了。”晏尊没打开她的那个小包,但是奶奶知道再否认没有用了,伸出手摸摸晏尊的手,说道。
晏尊皱起眉,唇线绷直,
“他有手有脚,那么……比别人大几圈的人,他有什么可怜的呢”
“他孤苦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好过。”
晏尊心一瞬间像被拽入谷底,拉起他心中最深层次的那一处最不愿意回想起来的事情。
“苦”他声音颤抖,抽出了奶奶手中自己的手,
“小时候我妈在的时候,他多少次借着醉酒回来的借口,找她的茬儿。之后本性暴露,就开始动手打我妈。您是不是觉得我太小忘记了。要不是他打的我妈,我妈会来不及带走我跑了吗我会……”我会没有妈妈吗
他的眼泪转眼铺满了两颊,笑了下,
“我希望她有新的孩子,有新的家庭,希望我妈现在过的很幸福。至于他,”他声音徒然增大,
“
苦他为什么会苦他过的就是他想要的啊!”
他知道他现在的表情很难看,晏尊狠狠抹了好几把脸,随手拿过了凳子上的帽子。
“奶奶,我一直以为您足够爱我了。原来,隔一代,永远比不上您的儿子亲。”晏尊盖上半边脸,轻轻推门离开。
仰天被月光晃到眼,白色的线又浸入他的脖颈。
可是他不懂,他对她这么好。
他只有奶奶一人,从挣第一手钱的时候,就给奶奶买了花棉袄。他记得她的笑容很开心很自豪啊。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付出多少,也得不到期望的那一点点关切呢。
他从生下来,就不配被爱吧。
“世界上没有等同的爱。感觉到不匹配的时候,也不要低贱自己。”容霓的眼睛裏永远没有一样东西,没有别人无故的青睐,无故的怜悯,无故的“喜欢”。她的眼裏永远有一样东西,清澈见底的,不夹任何思绪的,只能倒映出他自己眼裏所有悲戚的眼睛。
她会将别人的爱,放在心上,但不放在眼裏。
就像很多年过去,那些所谓“爱他”的人也不记得的,他一个大男人,最喜欢的食物是樱桃这件事。
那个就算匆忙离开的,也会用仅剩的整钱给他买樱桃的女人,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想哭就哭吧。”容霓说,
“大男人哭也什么可耻的。”
我们都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