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章
楼梯那边,孟彰皓深吸口气。
可以看出他非常愤怒,就差要抓着李哲别的领口摇晃了,但孟彰皓一开口,任谁都能听的出来,那道压制怒火的声音裏藏着心痛:
“还记得周黎是怎么说的吗?他说,能救下你他觉得很值,他还说,他会永远活在我们的心裏。”
“呜呜……”
李哲别哭到嘴巴都无法闭合,些许眼泪顺着嘴角扩散到口腔裏,在舌尖上化开了咸湿的苦涩。
他抱肩蹲下去,垂首痛哭。
时间像是倒带回了那个下午,刺鼻的腐臭与血腥味飘荡,周黎小腿被抓出几道血口子,不断地往外渗血,同时他身上也逐渐出现那种气息。
其中唯一对不上的细节是,本来应该在埋头整理物资的李哲别却在无助的哭嚎,他自虐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撕扯,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但是画面一转,周黎消失不见,入目只有被泪水打湿的大理石砖,还有胳膊上那双制止住自己的手,以及孟彰皓又气又心疼的劝告。
李哲别像是经历了场地震,头晕目眩,声音在短短片刻的时间裏哭哑:“我没忘,我一直都记着……”
否则以他能躺着不坐着,除了训练什么都不想做的性格,绝不会主动扛起领导者的责任,他想要让这条被周黎换回来的命能带领更多人活下去……
周阗心裏翻江倒海,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化作了雕像。
脑子裏仅存着的一丝理智拉扯着周阗的神经,没有让他崩溃的哽咽出声,他的胸膛反反覆覆的剧烈起伏,反反覆覆的在心裏提醒自己。
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对自己弟弟付出生命也要救的人恶语相对,那是弟弟的选择,周阗说服自己要理解弟弟的做法,就像某些时刻,他也会毅然决然的为了国家而牺牲自己的生命。
周阗好似被分裂成了两个人,他的情感濒临失控,短时间内无法接受弟弟死亡的事实,脑海中盘旋着一句话,他的弟弟为什么就死了呢?
那不是别人,也不是他自己,而是除去国家利益外,周阗看得最为重要、相依为命长大的弟弟。
周阗根本无法接受,想要不管不顾的质问控诉,但是理智让他到嘴边的话再三斟酌,沈吟许久,嗓音沙哑地开口说了得知弟弟死讯后的第一句话:“舍身救你是阿黎的选择,我……”
他本是想说“我不怪你”,可舌头僵麻,周阗像是瞬息丧失了发声系统,后面三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正如他无法对李哲别说出“原谅”二字一样。
周阗忽然卡了壳,却没有人催促追问。
全都安静地註视着他,给足周阗缓和情绪的时间。
周阗看着李哲别红肿的眼睛,同时也看到了他心裏铺天盖地的愧疚,终究是理智勉强占据上风,他像个机器人般吐出毫无起伏的语调:
“你可以为阿黎难过,但不能颓废。”
话音还未落,周阗的理智便顷刻间被泛滥的情感压倒,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裏面晕着湿润。
胸膛仍旧剧烈的起伏着,周阗想保持自己最后的体面,语速飞快地说:“我去那边待会儿。”
赵云旗被他拂开的手垂下,看着周阗转身离去的身影,他皱起眉,没有细想就要抬脚跟上去。
合格的旁观者江斐然目睹着一切,他的目光朝赵云旗看过去,长腿提起,两步来到赵云旗跟前。
拉住他的手臂,小幅度地冲他无声摇了摇头,示意现在不要跟上去,那些情绪只有周阗自己可以消化。
赵云旗跟去帮不上什么忙,还可能让周阗的情绪无法得到释放。
看着他哥眼裏的示意,赵云旗有什么不懂的,他冷静下来想了想,也知道江斐然不让他跟上去是为了周阗着想。
于是停住脚步没再走,但是仍然望着周阗的方向,关註着他的举动。
跌宕起伏的心绪让周阗的行动变得迟缓,他还没有走出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许以安的声音。
“周大哥,可以帮忙看着不让2楼的丧尸下来吗?”
其实许以安也不是真的要让周阗帮忙,而是知道他现在情绪不对,怕他註意力集中钻牛角尖。
而且周阗现在不理智,万一他突然冲动跑出了食堂大门。
毫不夸张的形容,意城师范裏现在遍地是丧尸,他们五人聚在一起时,分工合作应付起来不算吃力,但如果周阗独自出去只会凶多吉少。
让周阗接管过她手裏的活,纯属是为了让他分散註意力,顺便打打丧尸发洩发洩心裏的情绪。
周阗没有转头,反应似的停顿几秒,才给了肯定的回答:“好。”
目送周阗走远的背影,孟彰皓憋着气把李哲别拉起来,无奈的开解:“哲哥,黎子看到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才会觉得自己不该救你。”
既然本来就没长好的伤疤被再次撕开,那不如就索性趁这次机会,彻底消毒包扎,让它没有负担的恢覆愈合。
李哲别不是死脑筋,他也能理清楚其中的道理。
只是当看到了周阗与好友相似的眼睛,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现在接连被孟彰皓和好友的哥哥开导了一通,也暂且能冷静下来。
站起来的时候双腿随之发软发麻,李哲别用力擦过肿胀酸涩的眼睛,觉得压在心上的巨石似乎被挪开了一点,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释放。
哪怕只有丝毫,却足以让李哲别将状态调整过来。
楼梯被踩踏的声响传来,个子不高的男生一步跨两个臺阶,步伐快速地跑上来,抬头看到陌生的四人时,明显紧张地怂了下肩膀。
稍作迟疑,男生直奔着李哲别的位置而去,小声地用气音询问:“哲哥,你跟他们谈好了吗?”
1楼来人的事情,孟彰皓之前已经告知他们了。
李哲别以为他是来打探消息的,没有架子地答:“是周黎的哥哥和他哥哥的朋友找来了,他们没有敌意,让底下的人都把心放到肚子裏。”
听到这个消息,男生明显的松了口气,连连点头,但他仍站在原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到分发食物的时候了,芳姨还让我来喊你们回去吃饭。”
男生的声音很小。
许以安耳朵微动,还是捕捉到了“吃饭”这个关键词,她不动声色地抬高手腕,做工精细的表盘露出来,裏面短粗的时针刚指向10点偏上一些。
这个点吃早饭太晚,中饭则太早。
不过许以安心中的困惑转瞬而逝,因为如果是要节省食物,他们这个点吃饭也不奇怪了。
只能说许以安猜的没错,食物不充足的缘故,李哲别他们一天只吃两顿,分别在上午10点和5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