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许以安坐起,把防晒衣脱掉挂在鞋柜旁的衣架上,去到书房,踩着椅子把书柜顶上的东西取下来。
那是一个长方的香樟木箱子。
家裏每周都会大扫除,按照许以安的爱干凈程度,哪怕是书柜上的角落也不会落下,因此,暗紫色的樟木箱子表面只有一层浅尘。
木箱搁置到书桌上,许以安按着湿纸巾擦拭了一遍。
木箱原本配套的锁钥是很古早的那种样式,但前两年的时候坏了,钥匙插进去怎么拧也打不开。
无奈之下,许以安只好抱着木箱去找了开锁的锁匠,等她再走出来的时候,木箱上的锁就换成了一把具有科技感的密码锁。
密码是她自己的生日,0312。
木箱很沈,裏面装着许以安从小到大的重要物件。
十九年之久,许以安一时半刻也算不清到底有多少天,她眉眼微垂,木箱裏整齐地放着许多她熟悉的物件,全部被外婆仔细的收在其中。
木箱裏的空间虽然没有被物件占满,但是已经被许以安成长的喜悦难过、迷茫怅然所填满了。
许以安端起木箱去到朝南的次卧,把木箱放到地上,她蹲下来,拉开面前床头柜的抽屉,这个床头柜在之前租的房子裏外婆就在用了。
裏面装着对外婆很珍贵的东西,当初搬家的时候,许以安果断把这个床头柜搬了过来。
有时候心底的思念翻涌,她站在门边朝裏面看时,恍惚也会有一种外婆从没离开过的错觉。
自许以安有印象以来,牵着她坚定的往前走的,就是外婆那双触感粗糙却干燥温暖的手。
对于父母的印象,许以安近乎没有,只在外婆的怀裏听过她的讲述。
外婆姓张名远书,她的父亲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真正的桃李满天下,而她本是h城书香世家的大小姐。
1966年的冬天横遭变故。
14岁的远书外婆随着父母下放到农村改造,外面刮着大雪的天气,他们一家住在四面漏风的牛棚,远书外婆打颤地依偎在父母的怀抱裏。
下放的日子度秒如年,他们每天都如老牛负重般艰难前行,同时还要忍受村裏人的非议与白眼。
人是群居动物,日覆一日的劳作是辛苦,可旁人避他们如蛇蝎的惶恐态度好像更加难熬。
糟糕的生活环境使父母的身体迅速垮下来,远书外婆迎着冷风站在牛棚外,听到裏面越来越剧烈的咳嗽声,她麻木的眼睛逐渐漫上水汽。
下放改造的第五年,父母没能撑住,前后病逝。
掏空所有积蓄给父母安葬。
远书外婆嫁给了当地村裏的一个小青年,他名叫温栎,父母早亡,幼时跟着未过世的爷爷生活,再之后寄居在大伯家裏讨一口饭吃。
温栎四舍五入等同于孤儿,即使远书外婆还没嫁过去,也明白他家裏的经济情况註定是不富足的。
在两人成婚之前,远书外婆和他说明了彩礼可以省略,不单是因为温栎拿不出来,同样身无分文的她也拿不出嫁妆。
可是真到了成婚那天,温栎还是宝贵地从怀裏掏出一块红布,满脸幸福地冲着新婚妻子笑。
红布被温栎展开,远书外婆隐约猜到了些什么,探究地往裏面看,红色的绒布裏面包着一枚银戒。
戒指很细,上面雕刻着优美的鸢尾花,不算明亮的银戒,在昏黄的烛火映衬下显得格外闪耀,也可能是远书外婆眼裏的泪花模糊了视线。
许以安打开抽屉裏的实木首饰盒,自外婆去世后,那枚戒指就被她收在了这个首饰盒裏。
她还记得那时候,外婆怀念的回忆起这些往事时,情绪一向平稳的外婆嗓音都有些哽咽。
“猫猫儿,选择伴侣,钱财和爱总要有一个足够沈甸。”
耳边回荡着外婆的叮嘱,许以安眼眶控制不住的泛起潮湿,她把首饰盒关上放进樟木箱裏。
远书外婆希望她能记住,后续的故事也都说给了许以安听。
远书外婆跟温栎成婚的次年生下一女,他们为她取名温珺瑶,那便是许以安的妈妈,温珺瑶3岁那年的冬天,温栎出去修桥意外身亡。
远书外婆自此没有再嫁,76年平反后,她带着女儿坐火车回到了h城,颤抖地推开家门,走入熟悉又陌生的庭院,周遭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她抱住年幼的女儿,没有放任生活继续糟糕下去,而是用尽一切方法找活路,通过已故父亲的人脉关系,远书外婆被介绍到纺织厂当女工。
刚进厂的时候,远书外婆只能当做杂活的学徒,每月的工资微乎其微,直到她成为了正式的技术工人,她带着女儿的日子才逐渐好起来。
八零年代后期,远书外婆敏锐的察觉到工厂开始走下坡路,几番思虑,她果断把纺织厂的工作卖掉。
过去的十几年裏,远书外婆不单是在纺织厂裏做工,她已经通过考试拿到了高中的毕业证。
凭借高中毕业的文凭,远书外婆顺利跳槽到了一家房产中介公司,优秀的业务能力也让她成为了公司元老级的员工。
生活被远书外婆经营的还不错,没有多富裕,但比起乡下吃不饱穿不暖的境况已经好的太多。
温珺瑶也在逐渐成长,后来和高中的男朋友领证结婚,那个男生跟着奶奶相依为命的长大,孝顺善良,还没毕业就白手起家创立了公司。
总而言之,当初,远书外婆对许烨这个女婿还是很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