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薛鹤初傍晚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薛岩便将自己在山下查到的事情从头到尾汇报了一下。
其实也没查到什么,少爷说山下有二人在埋伏,但他一下山没见到人,倒是见到两具尸体,然后薛岩就觉得吧,这人都死了,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什么,所以就没往深处查。将这次下山的重点全部放在了运送日用品上。
“尸体?”
薛鹤初洗手的动作一顿。外院有一缸子水,承接的雨水,专门用来洗手的。裏面新有一株睡莲,估计是女人弄的。
“几天了?”
“大概三五天的样子,在去往南郡郡城的路上发现的,二人皆面色发黑,口吐白沫,可以肯定是中毒而亡。”薛岩在旁边端着一盆干凈的山泉水,待少爷再次清洗完之后,又递了一张锦帕过去给少爷擦手用。
薛鹤初慢条斯理的搽了搽手,修长的手指重新变得干凈起来。
“通知仵作了吗?”
仵作验人会查验身份,南郡的仵作对他们郡裏的人口相对熟识一些,查起来更方便准确,这样便可顺带看看,究竟是谁非要置他女人于死地。
之前不想管闲事,放了那二人,但现在青梧既然成了自己的女人,那她的事便不是闲事,他自然要插手。
“仵作怎么说?”
“啊?”薛岩楞了楞,突然有点慌,“没,没通知仵作……小的想着,既然人都已经死了,而且又知道了死因,查这个也没啥用,所以就……那小的现在就下山通知,”
“……罢了。”薛鹤初深深的看了一眼薛岩,抬手,示意不用了。能雇人从郡裏一路明目张胆的追杀到山脚下,看来那雇主在南郡是个人物。既然如此,又怎么会轻易露出把柄。估计那二人也是被灭口的。
接收到少爷带着深意的一眼,薛岩知道自己这事儿没办好。好在少爷没打算追究这件事,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是内务小厮,让他照料少爷饮食起居什么的,那完全不在话下,这么些年他跟在少爷身边,哪件事都是办得妥妥贴贴的。但若是让他去调查追踪什么大事,这,这……那是薛影的专长啊。
见少爷微微抿着薄唇还有点生气的样子,薛岩赶紧将自己办得好的说出来将功补过。“少爷,小的今天下山带了好些东西上来,胭脂水粉绫罗绸缎,还有金银珠宝首饰头面,小的专门去东市打听过的,女眷要用的一应用品小的都带上来了,小夫人看了可喜欢啦。”
听到女人喜欢,薛鹤初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薛岩继续,“小夫人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特别激动,盯着都舍不得移开眼……就是,就是不怎么喜欢这玉簪子。”说着将装着白玉簪的锦盒递给了少爷。
薛鹤初洗完手之后就回了内院,到处都安安静静的。
一进屋便看见女人坐在窗边的美人椅上,芙蓉秀色,如花如画。但眼睛红红的,看得出刚刚似乎哭过。
微微皱眉,他走了过去。
“怎么了?”薛岩不是说她可开心的?
青梧刚刚没註意到夫君进屋,听见声音了才反应过来。本来打算起身迎他的,但抬眸便看到了他手裏拿着一个锦盒,杏眼闪了闪。
是刚刚那个锦盒。
她便没动,依旧坐着,微微偏过头,不看他,也不理他。
薛鹤初自然看出了她这是在闹情绪。不过为何会闹情绪?
“听薛岩说你不喜欢这簪子?”他拿出锦盒裏的玉簪,而后将锦盒扔在桌上,走近女人,准备给她戴上。
青丝如缎,点缀一枝白玉簪的话,想来会很不错。妇人们不都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但被青梧偏头躲过去了。
“真的不喜欢?”薛鹤初挑眉,看出了她的抗拒。
见女人依旧不说话,他随手扔了手上的簪子。“那喜欢哪样的,我让薛岩下山再去找找。”
只一瞬间,那价值千金的玉簪便被摔在了地上,断成两节。
“嗯?喜欢什么?”
“不喜欢不喜欢。”青梧摇头,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微微仰着下巴,湿漉漉的眸子裏有些不安,“我,我不用那些的。夫君,可不可以不要再去抢东西了。”
“……?”薛鹤初难得有些疑惑,“什么抢东西?这是薛岩在郡城裏买的。”
“可买它的钱是抢的啊,我不要!”青梧急得眼睛愈发的红,眼底不争气的氤氲着水色,“夫君,我不喜欢这些的,我不戴这些也可以的,你,你可不可以不要去抢了。”
虽然青梧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才来这裏一段时间就想将横行好多年的土匪头子劝住有点困难。但是她总要试一试。“如今大家都在种水稻了,等入了秋就可以丰收,完全有能力自给自足的,所以夫君,可不可以就不要去抢了,咱们安安分分过日子不好吗?”
说完还不忘用小手背抹了抹眼泪。
薛鹤初站在女人面前,盯着她看了半晌。确定女人神色认真并不像是在说胡话,剑眉拧得更深了。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之前她害怕,颤颤巍巍动不动就哭,薛鹤初一直以为是小姑娘来到个陌生地方不适应,但没想到竟然是因为她真的在害怕。
“以为我是土匪?”
“……难道不是吗?”青梧眨了下眼睛,不然视线一直模模糊糊的。眨了眼睛之后发现视线清晰了些,见夫君脸上看不出喜怒,反正都这样了,她还是要劝一劝。于是伸出小手扯过夫君的衣角,软声劝他,“夫君,咱们以后不要当土匪了可不可以。土匪抢东西是不对的。被抢的那些东西也是别人辛辛苦苦挣来的,你们突然把东西抢了,那人家要怎么办?”
“谁跟你说我是土匪的?嗯?”
“……?夫君住在黑山寨,不是土匪是什么啊,夫君你是不是想骗我说不是?你莫要骗我,我知道!我从小就知道,黑山寨它就是个土匪窝!超凶的土匪窝!”
青梧豁出去了,“滕”的站起来跟他理论。她终于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了。这些日子她一直压抑着,没想到真正说出来的时候,青梧反倒轻松了一瞬。她现在就是要开诚布公的说出来,好明确的劝住夫君,以后莫要再当土匪了。
薛鹤初看着女人突然炸毛的小表情,像只小奶猫突然露出了利爪,挠了他一下。深不见底的眸子转了转。
原来女人真把他当土匪了?所以这些时日,她一直以为自己跟个土匪同住一屋?
盯着女人看了半晌,若有所思之后,薛鹤初走近,坐在了躺椅上。
刚坐下,他便伸手一捞,将站在面前的女人轻松搂了过来,整个人直接坐在了他的腿上,温香软玉在怀。
青梧以为自己这样不顾夫君脸面的骂他是土匪说土匪不好,他会生气来着。正准备含泪承受夫君的斥责,却没想到突然就被拉进了他的怀抱。
瞬间红了脸,她有点羞窘,想推拒,虽然昨晚他俩那般亲密了,但大白天的就这样抱在一起,影响多不好。
伸手推了推,没推动,胸膛像小山似的。
女人在怀裏不安分的扭动,薛鹤初眸色渐深,他强硬的箍住了女人的细腰,“别动,听我说。”
见她终于乖下来,这才开口解释。“不是土匪,我也是前段时间刚上山来的。”
“……?”青梧很是吃惊,杏眼眨了又眨,刚刚夫君说什么?说他不是土匪?说才上山?
但随即她便不信了,“你又在骗我了。那些人都认识你,还那么怕你,你怎么可能才上山啊。”
“哪有骗你?那是因为我上山是带着他们种植水稻。至于害怕,可能因为我是朝廷派来的,所以他们才会那样。”薛鹤初说起这个,又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他不是很擅长跟人解释,但这件事还是要讲清楚,不然女人一直以为她跟了个山匪,整天提心吊胆的,那可不行。
“朝廷?”青梧抓住了很重要的一点,她稍稍偏过头,看着夫君的眼睛,“朝廷为啥会派你来啊?”
这,难以置信,杏眼裏满是震惊。青梧就这么怔怔的盯着他,不说话,但小脑袋瓜儿在飞快的转。
她觉得有什么关键的信息快要被抓住了,但就是反应不过来。
薛鹤初见她忽闪着杏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可以肯定她不是很信自己的话,于是从袖口取出了一块金牌,然后递给她,
“认识这个吗?”
青梧一看到这个就更震惊了!这,这是朝廷命官的官方证明!在景朝,只要是朝廷官员,都有这个的,爹爹也有,她曾经看到过。所以青梧一眼就认出来了。
“夫夫君你,你连这个都抢啊?这个,你,你……”青梧要哭了,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夫君已经猖狂到这种地步了,连朝廷官员的东西都敢抢,这不是公然挑衅朝廷权威吗?
完了,全完了。
“都在想些什么?”薛鹤初伸手惩罚性的敲了敲女人的额头,力道不大,带着些宠溺,“这是你夫君的。”
青梧吃痛,揉了揉额角,但也顾不得痛了,因为她听到夫君说这官牌是他的,青梧低头翻来覆去的看,质地雕纹,是真的官牌,甚至比爹爹的更精致,而在官牌的另一面,赫然刻着“薛鹤初”几个大字!
啊这,这个……?!
“夫君!这个!这个!”
青梧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小嘴微张,指着官牌一个劲儿的盯着他瞧,杏眼溜溜圆。
薛鹤初见女人这么震惊,微微勾唇,伸手扯了扯她嫩滑的脸蛋儿,“原来认识这个啊。”刚刚见她一副快哭了的小模样,他还以为不认识,
“那说说看,这是什么?嗯?”
“……是,是朝廷的印鉴!”青梧抱着这个官牌完全不撒手,像抱着个稀世珍宝,“所以夫君,真的不是土匪?真的不是黑山的土匪头子?而且还是朝廷命官?那,那为什么会在这裏啊,黑山寨的土匪呢?”青梧可以肯定,黑山寨是有土匪的。她之前一直都有听说过。
“都被清剿了。”问题太多,薛鹤初直接回答最后一个。
原来被清剿了,怎么她都没听说过啊。
“那为什么这裏还有那么多人?”
“这地方原本就有山民,只是之前被土匪给霸占了地方。”薛鹤初这次十分有耐心。
从刚刚女人知道他不是土匪的时候开始,这双杏眼就一直亮晶晶的,藏着万千星辰般,他很喜欢,“后来将土匪剿了,我就留在这裏,打算种点农作物。”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
原来夫君是被派来这裏的,不是土匪!她就说嘛,夫君长相清俊,气质矜贵,怎么可能是土匪?
“那,那刚刚那几个箱子是怎么回事?”
“那是薛岩下山买的,也可能不是买的,直接从郡城的府裏拿的。你要是不喜欢,我让他去帝都,”
“喜欢,喜欢的!”青梧打断他的话,连连点头。怎么会不喜欢啊,那些都是生活必需品。生活在这裏,那些东西都是特别紧缺的。
比如说她衣服裏面的小衣。本来就只有一件,昨天还被夫君撕掉了,她今天还是勉强缝上再穿的。现在好了,她刚刚看了,箱子裏全都是质地上乘摸着软和的布料,很适合做小衣的,她要多做几件。
如今知道那些都是夫君用正当的钱买来的,青梧用着就完全没有负担啦。
至于其他的,在短短的一瞬间,青梧就已经想了很多。夫君不是土匪,听他那意思,还是郡裏的高官!那自己这样突然不明不白的跟着夫君,婆婆那边会不会有意见?应该能理解的叭,高门大户,肯定明事理,只要她好好跟他们解释,那应该会让自己进门。
她也是官家女呢,配夫君再好不过的。
薛鹤初见女人又在走神,轻轻掐着她的下巴让她重新看向自己,“在想什么?”
“在想我的夫君竟然不是土匪呢。”青梧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杏眼盈盈。
“这么高兴?”
“嗯!……所以那些东西我可以随便用的?那些布料也可以?终于可以多做几件衣裳了。”青梧飞快的看了眼夫君,小声嘟囔,“我只有一件小衣。”
还被你撕掉了。
薛鹤初听见了最后一句,下意思的扫了一眼女人的心口,呼吸急促了些。他凑到女人的耳边,低语,“那多做几件,唔唔裹着小衣的样子,诱人得紧。”
这么登徒子的话由他一本正经的说出来,青梧听在耳朵裏,瞬间红了脸,不住推他,“你别,怎么什么都说?夫君你正经些。”
见推不动,“夫君,马上就要吃晚饭了,你先去沐浴叭,热水已经准备好了的。”
青梧这样说其实只是想让他放开自己,这样一直坐在他腿上,挨得这么近,甚至都能感受到他滚烫的温度,青梧本能的觉得有点危险。
“赶我?”薛鹤初没松手,反而扣住女人小细腰更加近了些,气息灼,热,“既然要为夫沐浴,那……唔唔帮我?”
“哎呀,哪个要帮你,”青梧觉得夫君真是的,怎么大白天这么……哪个要帮他,那沐浴得脱光光,虽然昨天晚上也,但那是晚上啊,又看不见,可是白天怎么行?
“真不帮?”
青梧摇头,“不帮,你自己,”
“那就一起。”薛鹤初说着,十分强势的横抱起女人,他身材颀长,又苍劲有力,抱起她轻轻松松的事。
青梧拒绝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他抱着,大步进了浴间。
“夫君你别,大白天的你羞不羞……不要,你扯我衣裳做什么呀,我不洗,刚刚已经沐浴过了,夫君你松手,你不讲理,不要唔……嗯……”
很快,浴间便时不时传来女人呜呜咽咽的声音,似难受,又有些别的意味儿,说不清道不明。
因为内院没人敢随便进,所以也没人听到那屋子裏的动静。
外院,薛岩正在热气缭绕的厨房裏,将晚饭分碟装入食盒,现在虽然天色还没黑,但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了。
这时大柱从外面溜了进来,径直来到薛岩旁边。
有事找他。
“老大今天让你下山买东西了?
薛岩听声音就知道是大柱,于是头也没回的“嗯”了一声,然后又觉得有点挤,“诶你让让,这么大个儿怵在这裏,我还有事要忙,你别挡着。”
虽然大柱是户部的七品官,而薛岩只是个小厮,但俗话说得好,宰相门前七品官,他作为世家大族嫡长子的贴身小厮,放在帝都那都是可以横着走的,所以薛岩对大柱,并不像云雁那般小心翼翼。而且,两人认识好多年,熟着呢。
“我找你有事儿,你那裏有跌打损伤止血药什么的吗?”大柱是专门来找薛岩的。
薛岩一听,停下了手裏的活儿,转过身看他,“你要那些做什么?”
大柱有点不好意思,粗犷的脸上别别扭扭的,“就云主簿,他估计受伤了。”
“受伤了?”薛岩仔细回忆了一下,他之前见云主簿的时候还好好的,没见受什么伤啊。
“嗯,受伤了,自从昨天回来之后,他身上就一直有血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