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坡惊奇地盯着沈孤予,道:“你吃错药了?笑这么好看干什么?是终于被逼傻了,不过是沧夷子罢了,小爷才跑死了两匹马。”
沈孤予笑容收敛,又恢覆成仪态端方的样子,他默默翻了页书,道:“不是你。只是想到了有趣的事。”
“什么趣事?说来听听?”李坡八卦地凑上来。
沈孤予不答,只笑道:“你听不明白。”
“你没说怎么知道我听不明白呢?”李坡又追问两下,见实在问不出来,扫兴地摆摆手,道:
“罢了罢了,你这么闷的人能有什么好玩事。不如听听我的。”
沈孤予浅笑,拿着书走到书案前,道:“什么事?”
“你找的那人。兴许有着落。”李坡神神秘秘道。
空气安静了几秒,一时间仿佛有什么莫名的东西在其中流动。
沈孤予抬眼看着李坡,“那个人?”
李坡道:“就你挂了八九年的琉璃坠子,裏面那个草编……”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一滴树梢上的水从艷阳的阳光落下,坠入清透的阴凉湖面,点点涟漪晕开。
沈孤予定定看着前方,蓦地一笑,“在哪裏?”
他语气平静,仿佛过往的等待都作不得数。所有的疯狂和压抑都掩藏在平静的外表下,别人看不穿,只觉他不甚在意这个消息。
李坡从怀裏拿出一个球状草编,放在案上,道:
“西市那个拄拐杖的大爷。你不是喜欢他家草编吗?我在那裏发现了这个。”
草编通体圆润,个头很小,乍看不过是个草球。但仔细看,就会发现编织的纹路在表面结成一朵朵花,再看已是精巧绝伦。
“这个草编,和你坠子裏,很像吧。”李坡道,“这些年,文书翻过了,过路凭据也找过了。什么都没有,没想到,你那个难编的草编倒是提供了一点线索。”
沈孤予拿起草编,放在眼前瞧了瞧,然后笑起来,道:
“不一样。”
“哪裏不一样了?明明都是球!”李坡怒道。
“这个更精细。”沈孤予道,“但也不妨找一找背后的人,过两天我去看看。”
书房旁边有个小间,荒废有两旬了,推开进去,家具都铺上一层薄薄的灰。
说是家具,其实裏面也就是个简陋的木架屏风,外加一个大浴桶,想来王府的药人都是在此处洗干凈的,因为旁边还有好几件换洗的新衣。
江阳差使人去打水,又走进房间,拉开木架子边的暗格,示意发楞的元初过来,道:
“伤药在这裏。我估计你伤口发炎了,涂药前先拿酒消下毒。然后洗澡前把这两味药扔进水裏。”
江阳熟练地说完,然后皱眉道:“好好洗,晚上殿下要试药。你这么臭烘烘的,非被轰出来重洗不可。”
[註:两味药是黄芪和川芎。查了查古代消毒物件真的不多,但元初再这么下去,感觉伤口感染,人都要死了。所以这裏酒的酒精含量偏高。而黄芪和川芎是空气消毒的,出自明朝薛己。]
元初楞楞站在旁边,闻言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热水很快抬进来,房门合上,耳边一下子变得很安静,仿佛这一瞬间,世上只有他一人在呼吸。
元初不适应地定定神,脱掉衣服,进入浴桶。
热气暖烘烘朝上,脖颈处的伤口被油布隔开,倒是没浸水。
元初舒服地像舒展神经,却又没动弹,在他的记忆裏,罪奴似乎不该有这么舒服的时刻。
他定了两秒,快速洗干凈身体,从桶裏出来,就在这时,门吱呀打开,一个东西被重重放下,江阳的声音传来:
“殿下让我拿来的,你吃完就去药庐。”
随后门又被重重关上,房间恢覆寂静。
元初微楞,直到湿热的空气传来饭菜的香味,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江阳是什么意思。
肚子咕咕作响。
世上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吗?
元初换好衣服,走到门边,看到一个木质托盘放着最简单的食物,颜色鲜亮。
肚子叫得更厉害了,他不再发楞,快速吃完所有的饭,才后知后觉自己原来已经饿成这样了。
这些天他一直靠残羹剩饭过活,因为不知道这样没饭吃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包裹裏的干粮也是能省就省。
吃饱后元初靠在门边,脑海裏突然闪过沈孤予似笑非笑的脸,不由下意识吞咽一口口水,紧接着整个人如做梦惊醒过来。
像在躲避什么,元初把餐盘收拾到外面,然后去井边洗了把脸,来到药庐。
天色已晚,府内陆陆续续点起灯,元初站在药庐边,还未敲门,门自动开了。
门内隐隐约约站着两个人,沈孤予在门内,元初看不清。
靠门边的那位明明是娃娃脸,但却不会让人误会他的年龄。
药庐没有点灯,空气静默,一呼一吸。
“擦”地一声,一根蜡烛被点亮。
元初一惊,忍不住后退一步,但落在身上的视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发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