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元初下意识先护住药材,弓着身体,大半木桶的水冲上背脊,如同前推的手掌,让他往前走了几步,整个人淋成落汤鸡。
厨房这些人与药田那些人不少从入府就认识,元初这家伙是药奴的事,他们一早就清楚,欺负起来自然不留情面。
药奴怀裏抱着的药材存量不多,药庐已不剩多少,所以那水打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那药材泼去的,却没想到被护得严严实实。
主谋者表情有些难看,龇牙咧嘴地走过来:
“贱奴!走路不长眼睛啊!你知道打这么些水费了多大力气吗?”
一道声音响在头顶,就差没甩巴掌在他脸上了,元初浑身湿淋淋的,摸着手裏的药材,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重新去打水!”这声音佯怒道,视线扫过地上那一摊白迹。
他的语气顿时扭转,变得幸灾乐祸,“好你这罪奴,竟把殿下的乳浆弄洒了!厨房每日只做这一点,你弄洒了,殿下喝什么?蔡厨!”
他竟把主厨叫过来了。
蔡奉就是厨房会做乳浆的厨师,他闻声拿着菜刀,悠悠走出来,目光落在地上,随后冷笑一声,“洒了?这我可没办法。”
他的语气平静,乍听不含任何挑衅的恶意,但却让人遍体生寒。
“殿下每日都要喝,这责我担不了。”
“真的不能再做一碗吗?”元初抱着药材,转头看着蔡奉。
“牛乳需新鲜的,府裏每日只购置一点,今天的已经全洒了,没有原料可以做。”蔡奉冷漠道。
元初知道就算哀求,这些人也只会冷漠地看着他。
他们一贯喜欢看罪奴被逼到极致的样子,而他们哀求,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样子,则更加契合这些人的心意。
十几年前元蓓生病时是这样,十几年后的一碗乳浆也不会有大的区别。
罪奴就是这样,永远不会得到尊重,大家看向他们的目光都像是在取乐。元初安静地垂下头,不再多言。
衣服紧贴在身上,水汽的潮湿与阳光的灼热在身上交缠,元初扶起木桶,听到桶边站着的人冷笑一声,就算不抬头看,他也清楚那是什么样的眼神。那目光落在身上,很痛。
空气因为周围人离开而流通,元初把身上的衣服拧干,穿回去。
头发紧贴着脸,元初拎着木桶到水井边,莫名揉了下眼睛,脑海闪过沈孤予漫不经心的脸。
虽然是个贵人,可沈孤予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和看别人完全一样。
一开始元初还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但那天在药庐,江阳死前说的话,让元初这个模糊的想法变得清晰。
取水木轴轧轧作响,元初想起江阳的尸体,身体打战,但还是忍不住拿自己的想法比照他的话。
一遍一遍,扣着字眼,一遍又一遍。
江阳说,沈孤予是彻头彻尾的利己者,他利用身边的一切,不管是罪奴也好,仆役也罢。
初听时,元初只觉得遍体生寒,下意识就想逃出这个暗无天日的王府。
雨后空气潮湿,混着艷阳下灼热的风,并没有带来多少凉爽。元初摇着木轴,视线发楞。
可正因为沈孤予完全利己,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和看那些贵人没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完全一样。
这两个词像是从来没出现在元初的生命裏,直到沈孤予挡在他面前,那些躲闪中瞥见的景象才慢慢清晰。
贱奴的生命也会得到保护,原来他也可以和别人一样。
木轴边缘增强摩擦的麻绳已经破损,攥在手心裏就像抓着一团火焰,直到掌心转来尖锐的疼痛,元初回神,看向磨破皮的伤口。
定定楞了一会儿,元初才感受到后怕。
他刚才都在想什么?罪奴怎么可能和别人没有区别?
强迫自己停止漫无边际的思绪,元初看了眼洒在地上的乳浆,不由攥紧手心。
将罪奴看得和旁人一样?怎么可能。
元初抱着药材来到前院,阳光在廊庑边沿洒下,走在其中很清凉,潮热也被驱散,沈孤予半倚在床边,垂眸挑拣药材,比对医书。
他身边乱七八糟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一片杂乱。
元初本想换个衣服,只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所有的衣服都在沈孤予卧房裏,无奈只好穿着湿衣服进去。
衣服已经不再往下滴水,只贴在皮.肤上,用阴冷彰显自己的存在。
沈孤予听到外间传来动静,垂眸翻了页书,却没立即看,而是漫不经心地扫过阻挡的屏风。
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响起,元初穿过卧门,他脚步有些急促,像是怕打扰裏面的人,小心地放下药材后连忙走到一边。
沈孤予微瞇眼睛,视线落在元初湿透的头发上,头发不断滴水,顺着结实漂亮的肌.肉纹理融入衣服。衣服贴着身.体,身体轮廓一览无余。
元初不知从哪裏翻出一件旧衣,匆匆躲到一边换上,又草草擦干了头发,才动作僵硬地穿过屏风,垂着脑袋,像不敢跟沈孤予对视搬走到床尾,跟沈孤予离了两尺远的距离。
“殿下,这是药材,来得有些晚了。”
“没事。”沈孤予浅笑,接过药材。
这几日受伤告假,不必上朝,沈孤予心情变好不少,他看向元初微翘的头发,盯了一会儿,不清楚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