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宣予嘟囔道,指了指自己一片狼藉的桌案。坐在他旁边的三皇子沈安予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擦了擦嘴,遮住眼底的暗光。
“谁问你了。”贤妃笑着娇嗔,“我问的是小七,看你没怎么动筷子,可是今天的饭菜不合口味?”
这话听着舒心,但元初总觉得哪裏不对劲。沈孤予垂眸,笑道:“多谢母妃关心,儿臣近日事多繁忙,胃口不佳。”
“胃口不佳?”贤妃露出焦急的表情,像是发生了什么天塌下来的事,“哎呀我就知道,你从小就苦夏,不过没事,今晚的绿豆莲子汤你喝不惯,那就喝点杂米汤吧,这东西可是你从小喝到大的,每年夏天都能喝一大缸。”
杂米汤?那不是最劣等的饭食。
元初从小到大,简直喝习惯这东西了。
“对啊,七弟。”沈宣予应和道,“你向来和我们格格不入,就喜欢喝这些个下贱的东西。”
“没办法,毕竟段嫔当年也爱喝这个。”贤妃道,“她坐月子时我就劝她多养养身体,这杂米汤哪裏来的营养?!”
贤妃说着落下泪,一时又有几位皇子出言安慰。
现下这杂米汤,沈孤予是不得不喝了。
高位的皇帝眼神晦暗不明,凝视着沈孤予。后者缓缓喝完那碗杂米汤,露出得体的笑容,“多谢母妃思虑周全,多年不见,儿臣依旧忘不了良德宫的饭食,日日都记在心裏。”
沈孤予回完话,果不其然见到贤妃因为这句阴阳怪气,气得脸色发青,可仍装着和顺地坐下。
“那位就是老七的药人吗?”
殿内声音稀稀落落。
皇帝收回视线,总算提到了今天家宴的主要目的——看各位皇子月中药试前都准备得如何了。
与皇帝几乎平阶的东侧面,一位始终瞇着眼睛浅笑的白发男子睁开眼,越过人群看向元初,然后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元初一惊,连忙跟着沈孤予走到前面跪下。沈孤予很自然地弯腰行礼,“是的,这就是儿臣的药人。”
元初跟着跪在沈孤予身后,低垂着脑袋。
头顶仿佛有一只大手摁住,无形的压力让元初浑身僵硬。
“很好,不愧是老七的药人。”
摇晃的舆驾内,李坡学着皇帝说完这句话,然后拍了下旁边元初的肩膀,“你小子可以啊,我还以为这么大场面你好歹会腿软呢。”
其实也差不多了。
元初坐在车厢角落,周身的衣服有点杂乱,但整个人看上去依旧很清俊,尤其是那双眼睛,在烛火下就显得更漂亮。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李坡和元初混熟后,说话就不客气起来,“不过说到底,还是我的眼光好。”
沈孤予闻言低低笑起来,他将整个人都埋进柔软的毯子裏,笑完却又不说话。
“怎么了?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李坡怒道。
“没。”沈孤予缓缓应了声,“的确眼光好。”
元初定定看了沈孤予一会儿,忍不住攥紧掌心,道:“殿下,您不舒服吗?”
沈孤予捏着腰间的琉璃坠子,道:“没有。”
他的额间有细密的汗,除了眼神有些无神,连良好的体态都没变,李坡也瞧了眼,道:“哎呀你别管他了,每次出了宫宴,他都是这幅德行。”
元初却又顿了一会儿,余光瞟过沈孤予的手腕,就见这人左手的伤疤边缘长了一圈红泡,连忙打断李坡,示意他看过去。
沈孤予看着元初凑过来,小心地隔着衣服晃了晃他,道:“殿下,您还有意识吗?”
沈孤予掀起眼皮,扫了元初一眼。
这人的表情没有丝毫掺假,上.齿轻轻咬.着下.唇,瞧着就是很紧张的样子。
“傻子……”沈孤予阖上眼睛,“别怕,有人下毒罢了,睡一觉就好了。”
元初被沈孤予的称呼叫得一楞,顿了顿才收回手,又坐回去。
沈孤予闭上眼睛,舆驾内摇摇晃晃,烛火翻飞,映进元初的眼裏,李坡在旁边嗤笑一声,然后轻声道:
“这小子总算说心裏话了。”
元初抬眼看过去,眼神有些不解。
“他拿你当傻子这件事。”李坡道,“不过你别生气,他只是不喜欢你老是被别人欺负,自己却不知道反抗。”
元初一楞,李坡又瞄了眼沈孤予,确定这人失去意识后,刚准备接着说,就见一根银针擦着自己的侧脸钉在车板上。
沈孤予嘟嘟囔囔道:“别**!”
这话反正听不出来啥意思,但总而言之,成功让李坡闭上了嘴。
元初看着吃瘪的李坡,不由得笑了下,但未等他笑完,就看李坡又斜觑了眼沈孤予,然后笑着道:“这下真晕过去了。”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厢内磕绊了一下。
元初看见李坡非常八卦地转头,道:“你会编草编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