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舆驾慢慢偏离方向,交错的车轮声响起,微微掀开侧窗,沈孤予坐在软毯上,眼底冰冷,唇边微扬。
礼和殿内一如既往的昏暗,沈孤予刚走进去,就见三皇子沈安予已站在殿内,瞧着刚行完礼。
“老七终于来了。”
沈修泰坐在高位,昏暗的殿内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分辨出一个大致的瘦削高挑的身形。
他穿的交领外袍已经散开,露出前.胸,总之不像是在面见朝臣或者皇子,更像是在吃酒耍乐才会穿的服饰。
“请父皇安。”
沈孤予浅笑,行礼一丝不茍。
沈安予站在一边,静静看着沈孤予,瞧着不像是刚谋划着刺杀过后者,倒像是两人无冤无仇似的,目光沈静,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点死寂。
和这人平日裏给人的印象完全一致。
半死不活。
“让你们两人来,主要是因为……”
沈修泰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把底下跪着的人戏耍一会儿再说正事,反而直切正题,“你们看看这个东西。”
他一挥手,御街下的内官立刻捧着一个木盒走到沈孤予和沈安予身边,掀开盖子。
木盒很深,一掀开盖子就是腐烂的臭味混着新鲜的铁銹气上涌,但凡气管浅点的人,都会忍不住呕出来。
殿内光线暗,沈孤予定神一时没看见,直到凑得极近,才见一条三指宽的短虫在盒子裏蠕动。
它的身侧有不少骨化的手指,腐肉还在指节处,失去生机的褐色浮现在表面。
“这是我手下的医师最近研制出来的,你们两个是这几个孩子裏药理天赋最强的,帮我看看,这蛊成色如何?”
沈修泰说着询问的话,眼神却不带丝毫质疑与询问,高高隐藏在暗处,看着底下的两个人,唇边挂着笑。
那笑瞧着让人不舒服,但此刻殿内压根不会有人抬头看向上面。
蛊虫平平无奇,瞧着没什么特别,只是感觉它吃了太多驳杂的东西,以至于现在有些过分凶虐,一旦进入人体肯定不好控制。
沈孤予扫了眼还在观察的沈安予,不由思忖沈修泰此举的目的——以沈孤予一贯的认识看,沈修泰一定不会对他们这些人有什么良善的想法。
“如何?”沈修泰又问了遍,语气有些急迫。
“恕儿臣无能,暂看不出这蛊的问题。”
沈孤予笑着躬身,将问题抛出去。
沈安予也是差不多的说法。
沈修泰表情有些晦暗,很明显地是他唇边的笑收回去,然后顿了几秒,大殿内的空气变得稀薄,滴漏落下水声,每一瞬都被拉长。
木盒内的蛊虫翻.滚躯.体,像是要从盒子裏出来,却只是一次次徒劳地撞上盒子的边缘。
沈孤予扫了眼木盒,就听耳边传来声音,“你们都清楚,秘术向来需要人血作药基,而我现在很需要一位亲缘来试这蛊虫,不知你们两个谁愿意替为父分忧啊?”
果不其然。
试药为真,现在试药却不真。
不管答不答应,结果都是一样,关键在于这药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
沈孤予扫了眼身边表情麻木的沈安予,皇座那边突然响起笑声。
沈修泰示意内官收好盒子退下去,语气沈下去,像逗够了野狗,失去了兴味:
“人血药基罢了,父皇怎么会对你们下手呢?”
出了礼和殿,天已黑,与刚进殿时,像是恍若隔世。
沈孤予走在御道上,突然被沈安予叫住:“七弟。”
沈孤予镇定转身,勾着笑,应道:“三哥,可有什么事。”
两人皆走在御道上,没有停下脚步,沈安予抿抿唇,加快步子向前多跑了几步,与沈孤予并肩。
慢慢走出午门,靠近两辆停得很近的舆驾。
沈安予貌似只是想和沈孤予并肩走一段路,直到两人快走上车都没什么反应。
清朗的风拂过,沈安予苍白的脸色在黑暗中几若可见,他借着上错马车的空檔扣住沈孤予的肩膀,轻声道了句“小心父皇”。
他说这话时,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内凹的脸颊显得整个人很疲惫,但看上去就像没动.唇一样。
小心沈修泰。
这件事有什么值得说的吗?
沈孤予斜倚在车壁,视线落在案几上,不由得在脑海裏勾连一个个线索,竭力寻找沈安予说这话的目的。
沈安予母亲淑妃,江南大族苏氏的女儿,芳龄早逝。
贤妃与淑妃关系不错。
沈安予早年也并非如此憔悴。
……
烛火摇曳,沈孤予不由得抬起头看向车顶,隐隐产生一个猜测,但尚未细究,侧窗就被敲响。
一开窗,李坡跳了进来。
李坡瞧着有些疲惫,但也没开口调笑,直切正题道:“你要放弃元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