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死狗奴”，这个称呼一直伴随着元初，从他小时候，到现在。
很多人见到他都不会询问他的真名，原因很简单，他们并不在意，甚至没有这个必要，因为类似于“死狗奴”一样的称呼，就足以用来称呼元初了。
所以元初想，他大概早就习惯这个叫法了，以至于也接受了伴随这个称呼带来的一切痛殴与怒骂。
他自己的情绪变得麻木，甚至学会了如何在疼痛中将自己从躯体裏抽离，不要共情，否则会更加难以忍受。
微风带着蒲草的味道卷过地面，沈孤予走出密道，翻过墻面，就见元初静静坐在不远处的臺阶上。
他微微瞇起眼睛。
那双带着茧的手形状很好看，但边缘很粗糙，发白的指尖灵巧地编着东西，风吹动他的头发，露出高挺的鼻梁。
不用看也清楚，那双眼睛一定是无神且清澈的，沈孤予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才被耳边的声音打断：
“死狗奴！快点爬起来吃饭！真是的，明天要再让老.子来给你送饭，你就好好等着！”
卧房门口那个声音慢慢变强，从方位上估计，那人正在慢慢走近。
“死.狗.奴！叫你你不敢答应是吧！老子再说一遍，你给老子听好了！”
平静的空气被打破，沈孤予皱眉看向元初，就见这人攥着草编，紧闭着眼睛，下一秒对方的巴掌毫不犹豫地落下。
这人被打得偏头，半边脸顷刻肿起来，可见对方用了多大的力气。
那个仆役还在说些什么，可沈孤予眼裏只盯着元初，看着这人眼眶忍耐地泛红，抬手抹去脸上的鲜血，身躯依旧站得很稳，然后默默垂下脑袋，一手攥着草编。
“能动，爬也要爬去厨房，老.子没那么多功夫给你送饭！他.妈.的一个罪奴，还指望着高人一等起来了！”
怒目圆睁的丑仆一拳击中元初的腹部，元初像是压根没想着躲闪，被那人打了个正着，禁不住后退两步，身形不稳。
沈孤予唇线拉直，终于看不下去，走了出来。
李二原本看元初态度和顺，打完这下就准备离开，却不想耳边响起声音，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皱起的眉头就在中间停滞。
沈孤予带着浅笑，步伐稳定地走过来，元初偏头看去，只看见沈孤予的衣摆。
李二顿觉不妙，连声赔笑道：“殿下，这狗奴甚是可恶！仗着自己是您的药人，居然居功自傲，出言讽刺我，我这才气不过动了手。”
这套说辞是通用的，按南明律例，非掖庭司者不得私自殴打罪奴，可也有例外情况，即合理范围内可适当放宽。
而把错推给罪奴，就可以扩大理由，从而将自己摘个干凈。
在这个过程中，罪奴往往没有争辩的可能，因为所有人都会默认另一人说的是完全正确的。
元初一手低垂抓着草编，自顾自站稳，李二已经松开对他的束缚。
沈孤予漫不经心地听着李二说话，视线扫过元初，就见这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双手编着蒲草，头低垂着。
像是没听见外面的声音，整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沈孤予微勾的唇角拉直，目光也变得冷淡，李二还在抱怨，“您日理万机，这些小事本不必来烦扰您，我本想私底下解决了，但既然您在，臟了殿下您的眼睛也没办法啊。”
元初头更低了。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往常可以忽略的声音，在沈孤予看着的情况下，他竟有点想逃。
沈孤予挂着假笑，视线冰冷地扫过李二，后者立刻感觉不妙，紧接着就听这人道：“看样子你很辛苦嘛。”
“就是啊，殿下，没功劳也有苦劳，这罪奴简直是太添乱了！”
虽然不清楚自己对外界的感觉和听见的话语竟如此不同，可既然有梯子，李二顺着就走了下去。
“那不如让我看看你都拿了些什么饭菜。”沈孤予道。
“哎殿下您等等！”李二阻拦不及，就见沈孤予走过去打开食盒，露出裏面瞧着放了不止两三天的残羹剩饭。
夏天炎热，饭菜放了一晚上都已经变质，更别说两三天，泛着腐臭的气味上涌，沈孤予眸色有一瞬间的阴冷。
元初跟着看过来，眼神闪过一丝错愕，但这情绪却不是对着饭菜，而是冲着沈孤予。
这人不应该顺着李二的话怒斥他一顿，最好的情况就是受一顿冷嘲热讽，而最坏的话，就是再挨一顿打。
伤口绝对会裂开，但比起更坏的情况，能活下去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记得我吩咐厨房送来的是新鲜的饭菜。”沈孤予感觉胸口凭空生出怒火，却不清楚这怒火是冲着谁的。
他的声音极尽温柔，但了解他的人都清楚，他说话越温柔，反而意味着他此刻越生气。
李二显然深谙这一点，只道：“殿下……”
后面却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元初受伤已经过去四五天了，也就是说这样吃了会闹肚子的饭菜一天三顿，送了四五天。
元初攥着草编，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再不敢相信，也感知到沈孤予此刻的怒气是冲着地上的李二，而不是自己。
元初忍不住看向沈孤予的背影，这人的仪态很好，不管任何时候看向他，这人永远姿态端方，这是从小在宫裏学规矩长大的人才会有的气派，任何后天的努力都无法弥补这种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