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罗万象(6)
李睿惊疑不定地盯着眼前的人,方才喝下的那杯茶此时化作催命的毒,在腹中翻滚不止,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肚子开始痛了起来。
“解药……”李睿拼尽全力抓住了来人的一只袖子,额头青筋暴起,面目狰狞:“给朕解药!”
“哎呀呀,解药在哪裏呢?”对方好像逗弄小孩一般,语气带着掩藏不住的笑意,“我藏起来了,你要是找到了就给你,要是没找到……那就这条命,就别要了吧。”
李睿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人,他色厉内荏,明明想装作筹码在身跟他谈判,可眼底那份怯懦到底是暴露了他贪生怕死的本性,他抓着那人袖子,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李渺……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你,你先将解药给朕。”
“哈哈。”李渺淡淡笑着,伸手扫开了李睿抓住自己的手,“父皇还当我是三岁小孩,空口承诺我可不认。不如……父皇现在写下圣旨一封,让位于我,如何?”
“朕就知道,你们这些人,都对这个位置……”李睿眼神暗了一瞬,覆又露出一丝精明,“朕可以答应你,但是你非嫡非长,而且太子尚在,你又如何能服众?不如你先给朕解药,朕力排众议,废了李鸿,改立于你,等朕百年之后,你便是明正言顺的天子!”
李渺低下头盯着李睿,脸上称得上和颜悦色,他笑瞇瞇地说:“真是笔好买卖。”
李睿心头一喜,一股劫后余生的惊喜瞬间席卷而来,他咳了一声:“那……解药在哪裏?”
“解药啊……不知道。我昨晚随手抓了个太医,让他给我抓了十几味毒药,熬成了这一碗。原本以为要将这药餵下去需要费点功夫,没想到父皇倒是配合。”李渺眼角眉梢都吊着淡淡笑意,“至于那个太医嘛……我已经杀了。这毒无药可解,父皇满意了吗?”
李渺忽然抓住李睿的领口,将人从床上扯了起来,四目相对,一双眼裏尽显报覆,而一双眼浑浊又怯懦。李渺一字一句,舍弃方才的气定神闲,病态尽显:“三百零六。何氏全族上下三百零六人,除去几个远嫁的旁系庶女免去一死,其余人皆被杀尽,我母妃被逼自尽,从此我跌落泥塘,虽然是个皇子,其实……每天还得看奴才的冷眼。”
他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笑意,眼裏的温度越降越低:“在这件事发生以前,我曾无比希望父皇能再多看我一眼,总希望我在父皇面前是不一样的。那时我能坐在父皇身侧聆听教诲,那是太子都不曾得到的宠爱。可是后来……你说那盘点心是我母族所为,可是!”
李渺顿了一下,用力将人惯在床上。
李睿感觉自己的后背几乎要将背后的床板撞烂,麻意将最初的痛意掩盖,他被撞得眼冒金星,下意识骂出口:“孽障!”
“哈。哈。”李渺不怒反笑,“孽障?这难道不是你吗?若不是你心中有愧,你害怕太子身后的孙氏一族发现这一切都是你的所作所为,你何至于将这项罪名安在何氏头上?!”
“当年的龙骨花,当年的寒门惨案,哪样不是因为你的一己之私,你凭什么,又为什么能好好活到现在?”
“我不要你的皇位,我要你去黄泉路上,与那些人好相见。”
毒素在李睿的身体裏快速蔓延,喉中似乎是吞下了滚烫的烙铁,铁銹味卡在喉咙裏不上不下,四肢百骸的力气被无形的手抽了去,李睿似乎还能感受到身体中的内臟被一点点腐蚀,化为血水。
“……来人……快来人!”
李睿喉间的声音也被毒药腐蚀殆尽,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死死瞪着李渺:“朕……就算是死,也不会……不会放过你!”
“哪能呢。”李渺笑了笑,“别忘了你找的那些道士。这样一来,还省了我再出去找人的功夫。”
李睿不住地在床上翻滚,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的雨,视线被什么东西掩住,他下意识去摸了一下,触感又凉又腥,原来是血。
挣扎渐止,李渺甚至没有去探一探他的呼吸到底停止没有的兴趣,面无表情地喊道:“父皇……驾崩。”
原本还空无一人的寝殿瞬时聚过来不少宦官宫女,他们是最合格的演员,总是能在需要的时候扮演上最恰当的角色。众人哭哭啼啼,表情哀痛,齐声哭嚎道:“陛下……陛下驾崩了……”
却无一人上前查看李睿的身体。
李睿,又或者说是李睿的尸体就直挺挺地摆在床上,七窍流血,嘴唇青紫,双眼凸起,仿佛死前最后一秒还在诉说着自己的不甘,而李渺随口吩咐道:“通知礼部,准备天子丧典和……登基仪式。”
不一会儿,丧钟敲响,久久未能停歇。
……
“何初啊。”空荡荡的大殿上,李渺一步步登上阶梯,却在距龙椅一步之遥停了下来,他回头望着阶下那人,感嘆道,“走到这一步,算不算是大仇得报?”
底下的人终于褪去了那一身黑衣,光明磊落地站在殿堂之上。何初跪了下去,行了个臣子拜见君主的礼,缓缓道:“臣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半晌,李渺笑出了声,那股子疯劲又冒了上来,他利落转身地坐在了金玉堆砌而成的龙椅上,俯视殿下并不存在的群臣,模仿着昔日李睿上朝的模样:“诸位爱卿平身!”
哪怕殿下只有何初一人,哪怕他身后早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