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有此寄（6）
常筹最后还是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轻垚宫。
思琪嘴角抽了一下，憋了半天的话终究还是没忍住吐了出来：“他这个脑子是怎么好好活到现在的？怎的没人告诉他深宫之内一切皆要谨言慎行？”
薛晴雪却看起来面色凝重些，顿了顿，说：“找个人盯着他，别让他乱说出什么话，坏了我的大事。”
如今严玉葭入宫，李睿图个新鲜已经在她宫裏住了好几日，薛晴雪虽并不在意李睿去哪，可她一直在李睿身上用着药。这药下在香料裏，借着香料的气息萦绕在寝殿之内，偶尔闻一下还有清心养神的效果，可闻久了就会头晕目眩，产生幻觉。
为了不叫人发现端倪，她特意将香料中一款与那药味道相近的药草去了，只求达到以假乱真的目的。
这药最迟四日便要闻一回，她们阖宫早已吃下了解药，这药，就是给李睿准备的。
若是被人发现了，不仅功亏一篑不说，还要丢掉这条性命。可她现在身上背负的，不仅仅只有她一人的命，还有整座轻垚宫上下数十口人的性命，更有死去的家人亲族的血海深仇。
想到这裏，薛晴雪轻轻闭下了眼，将眼裏那些翻涌不止的仇恨全都压了下去，疲惫道：“思琪，你也下去吧。”
思琪嘴皮子动了动，似乎是还想再劝她些什么，可终究是没有开口，应声下去了。
当年会试舞弊一案牵连甚广，才登基不久的李睿为了讨好那些世家，下令诛杀了不少寒门子弟，她父兄就在其中。阿娘当时本就身患恶疾，听到这事之后气急攻心，便也跟着一起去了。
偏生皇帝下旨，此案祸不及家人，假惺惺的表示总要留个人为杀头的亲人收尸。
听说这还是朝中的几位臣子联手上书求情的后果。
她倒觉得当时不如将她一并杀了，总好过从此以后回到家时再无父亲淳淳教导，再无母亲嘘寒问暖，再无兄长温声问道：“这珠花我瞧着甚是好看，我的妹妹戴上它就更好看了。”
偌大的一个家转眼就只剩下了她一人。
午门前，侩子手一口烈酒喷在刀刃上，手起刀落，自身体裏喷出的热血溅了三尺，将周围看热闹的人吓得退了好几步。薛晴雪一身素衣，呆呆地站在人群裏，看刑场上的人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
轮到她父兄的时候，两人身上的囚衣破破烂烂，白色的麻布几乎被染成赤色。他们一眼就註意到了站在人群裏的她，父亲长长地看了他一眼，眼裏充满了绝望与悲戚，兄长憔悴不堪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对她说了什么。
他说：“活下去，阿音。”
她像个木偶一样呆呆地站在人群裏，旁边的围观百姓嘴裏嬉笑着喊：“快杀啊，砍了他的脑袋！”
“砍啊！我还赶时间呢！”
薛晴雪有些呆滞地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发现那是个穿着粗衣的中年男人，手裏还拿着一碰瓜子，一颗一颗磕的响亮。
主监官从竹简裏随意抽出一只，写着醒目“斩”字的竹简被高高抛起，轻飘飘的落到了地上。
“行刑。”
随着两颗脑袋落地，薛晴雪跪在了地上，反胃感再也压制不住，她死死捂住肚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眼裏连片朦胧的湿意也挤不出。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我与家人走散了。”
“我帮你上报衙门，让官府的人帮你找找？”
“不用了，再也找不着了。”
……
昔日的梦魇再次在眼前上演，薛晴雪用力闭上了眼睛，将那些回忆尽数掩埋在内心深处，身体止不住地打着颤，她用手哆哆嗦嗦捧起眼前的一杯茶，猛灌了一大口，这才勉强压住了恨意。
不过幸好，此生的仇不也算没有盼头了。
淮扬境内——
杨槐忙裏偷闲，借着熟悉府邸的借口叫了这裏主事女官籽然带他随便逛了逛。
宣慰使府上东北角有个小院子，院子的中央砌了个不大不小的亭子。大约是前任淮扬宣慰使爱好风雅，院子虽小，却也种满了花花草草，假山流水之类一应俱全。南墻上边从墻头垂下来一墻的迎春花，嫩黄的花瓣掩映在层层迭迭的枝条间，引来了一溜儿的蝴蝶绕圈。
他驻足观看了一会这一派鸟语花香的景色，忽然问道：“从前的那位宣慰使大人如今是调去了别处任职吗？”
籽然老老实实站在原地，规规矩矩回答道：“原先的宣威市大人到了年纪，已经请旨告老还乡了。”
他初来乍到，很多事他都不知根底，要想了解这淮扬境内大大小小的事务，最好还是先问问原先留在这裏的官员。他身边没有可用之人，亦没有可信之人，要想完成当初承诺下的那番话，恐怕并非易事。
而且女子入学，惯来是贵族优先，要想将这一番举动推举入民，更是难上加难。这个时候，一户普通人家供得起家中男丁入私塾听学已是不易，更何况是女娘。在好多人的脑子裏，女娘在某种意义上或许已经成为了未标价的商品——在合适的时候被交换出去，换取对自家有益的物品。这样一来，就更没有人愿意送女娘入学了。
毕竟一件商品只要保持它最重要的价值就好，其余怎么装饰，全看买家心情。
杨槐点了点头：“那位老先生籍贯何处？”
“……听闻回乡路上偶遇山石，已经去了。”
这么……不凑巧还是说，她有意瞒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