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有此寄(9)
醒来时已经到了第二天上午,此时街上卖早点的摊子几乎都散了,只剩下几声零落的叫卖,以及淡淡的食物香气。
地上零零散散的落着几张纸,有些上头晕着化开的墨水,有些则写着几个不成句的词语,一副被人糟蹋了的样子。桌上的笔笔尖干涸,被随意地搁置在笔洗上头,砚臺裏墨水也彻底干了,黏黏腻腻地粘在了砚臺底部。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有醉了之后学李白的习惯?
可桌上房裏的一片狼藉,还有他身上中衣沾染上的墨点子确实在明目张胆的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的所作所为。
过了一会,门外有敲门声响起,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客官醒了吗?您昨日的衣袍已经差人洗好烘干了,掌柜让我给您送来,麻烦您开个门。”
杨槐按了按有些隐隐发痛的太阳穴,说:“马上。”
来人是个看上去挺年轻老实的男人,他进门后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凌乱,却没有露出任何一点惊讶的意思,像是早就见过这幅场景一样。
来人将装着衣服的托盘放在了一旁的柜子上,正要退出去之时却突然被杨槐叫住了:“昨晚有人来过吗?”
那人低着头思考了一会,才回答道:“没有。”
其实是有的,但那个人临走前给了他一小块银子,让他保密。
半夜三更光顾他人屋舍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人。伙计没多时便做出了决定——那人给的银子够抵他一个月的工钱了。
不过他还是在门外守了一会,万一裏头的人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来,见义勇为他不行,但事后向官府报案他总是可以做到的。
反正天大的事都有上头的掌柜担着。
屋裏的两人心裏各想各的事,杨槐心裏惦记着家裏头还有个小的,便不多耽误,收拾收拾了自己便下楼结账走人。
只不过他下去的时候,站在柜臺的掌柜一脸笑意地看着他,笑瞇瞇地朝他道:“不必,先前有人帮你结过了。”
昨晚是林接素差人将他送过来的,应当也是他的人替自己结算的房钱。杨槐多问了一句价钱,打算等日后有机会再还给他。
“客官昨晚睡得如何?”掌柜笑得一脸意味深长,俯身略微靠近了杨槐,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这客栈的床,谁来睡了都说好。”
杨槐:“……”
好好好,你说的对。
不过昨晚确实睡得挺舒服,先开始他故意装醉,可后头到了客栈之后那酒意才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了出来。
昨晚的事情大都不记得了,只依稀有个后头叫人拿了纸笔上来的模糊印象,至于自己到底写了什么写了多少,是真记不得了。
夜深忽梦少年事。
梦与现实之间,总是隔着说不清楚的意难平,铺着跨不过的镜花水月。
……
这次回到府上,裏头的人倒是没再大惊小怪,看见杨槐一脸疲态地走进来也只是按礼数行李问安,之后便该干嘛干嘛去了。
小亓那丫头人倒是机灵,但孤身一人呆在陌生环境,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适应,杨槐目标明确直奔昨晚给小亓安排的院子,过去之后才发现人不在。
她院子不大,采光极好,日头一高,院子裏便一下子亮堂了起来,不过这对旁人来说恰到好处的光线,对她可能还是有些刺眼。房间裏放着好几盏灯,窗户开的极大,想来是为了通风,又或是别的。
杨槐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个按例洒扫的侍女一脸不耐地走了进来,嘴裏嘟嘟囔囔着什么,见到杨槐坐在桌子旁时吓了一跳,连忙闭嘴问安。
“昨天住在这裏的人呢?”杨槐眉头微微皱着,他本就生的高大,即使是坐着也不比站在面前的侍女矮多少,这样敛着面容,颇有压迫感。
侍女额角冒出了几颗汗珠,结结巴巴地回道:“应该……应该是出去了。我只是个洒扫的侍女……我……我……”
见她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出来,杨槐便明白这是不知道的意思了。
杨槐点点头,意思是知道了。
见他听了之后并无别的意思,侍女心下一喜,她猜的果然没错,那个小乞丐就是偶然引起了杨大人的恻隐之心才被带回府上的,现在人不见了大人也没多问,可见他是不把那小乞丐放在心上的。
侍女长了张娃娃脸,小巧的脸上均匀地散布着几颗雀斑,瞧着还挺讨喜,她故意往杨槐那边走近了些,捻着嗓子柔声问道:“听闻大人昨夜饮酒了,婢子下去为您煮碗醒酒汤?”
杨槐原本还在低头想东西,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来:“甚好。”
侍女一喜,可笑容才刚刚浮在嘴角,就立马凝固在了脸上。
他听见杨槐的下一句是:“你去找籽然把这个月工钱领了回家去吧。”
宣慰使府上大都是为了谋生的贫家子女,不曾签奴契,因此,只要他们想走,同主人家说好就行。
同样,主人家也可以随时辞退他们。
“拿了府上的银子,编排府上的主子,谁给你的胆子?”杨槐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侍女,气势更盛,“走吧,这裏已经不需要你了。”
原来那句“甚好”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