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经过那天之后,楼澈跟紫丞的关系似乎发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
从来大大咧咧的楼仙人一不留神便会望着紫丞发呆,继而是傻笑,然后是脸红,最后是别扭地打哈哈掩饰局促。
而向来面色平和、喜怒不形于色的紫丞面对楼澈火热的目光盯视,却再也无法心如止水安坐如山,往往是不停游移视线、转移註意,以至于最后面泛红晕、耳轮发热不得不逃离现场稳定心绪。
奇怪,真是奇怪。
作为旁观者的三人见此情景,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于是,往常总是热火朝天的偌大别墅,终于又恢覆了初始安静祥和的状态。
然而,这也只是表象而已。
事实上,每个人心中都已无法平静。
出于某种原因,紫丞现在改由在卧室看书了。鹰涯和琴瑚此刻就站在他对面,欲言又止。几分钟的沈默之后,紫丞终于合上书页,抬起头,微微笑着,与二人目光对视,却仍旧不发一语。
鹰涯看看琴瑚,对方则朝他使劲眨眼,于是鹰涯不得已开口打破沈默。
“王,您和那楼澈……?”
紫丞似乎早已料定他会有此一问,表情丝毫不见有任何变化,只是点点头,示意他明言。眼神交汇,鹰涯自是明了自家主子的心思,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
“鹰涯并无责备您的意思,只是您不是说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鹰涯只怕……”
终于受不了同伴的婆婆妈妈吞吞吐吐,琴瑚急得跺脚,直接嚷道:“少主,还是让琴瑚来说吧!您与那假仙人早已没有可能,为何您还要这么……这么迁就他!就算他前世曾有恩于我们,少主您失了长生之躯而甘愿投身凡尘,还要生生世世忍受记忆之苦,您为他所做早已超出回报,如今……如今却还要……少主!琴瑚不懂,为什么不能那么做?琴瑚只想少主好好的啊!少主若是不忍心,便让琴瑚去说!”
“不行!绝对不行!”紫丞猛地站起,双手握拳,狠狠捶在硬木扶手上,整个身子因过于激动而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便会发狂,“咳……咳……”这一阵气血上涌,害得他忍不住咳嗽,飘摇的音调不再沈稳,而本该是年轻活泼的声线,此时,却好似出自风烛残年的老人,“琴瑚……如果你说出那件事,我便永远不再是你的少主!”
琴瑚捂住嘴巴,睁大眼,不可置信地摇头。
“我便……永远做那鬼界黄泉的一缕幽魂……”
琴瑚听着他决绝的话语,看着他滴血的拳头,泪水已止不住下滑。
“少主……求你……不要再说了,琴瑚听少主的话……少主,你的手受伤了,让琴瑚给你包扎……”
少女扑上前,双手握住紫丞受伤的右手,看着那缓缓流出的鲜血,她的手再也抑制不住抖动,无法做出任何细致的动作,只得放开紫丞,跪坐在他腿边,一个劲儿擦拭满脸的泪水,却仿佛越擦越多,怎么都无法擦干凈。
鹰涯看着二人如此,也不忍再多言,扭头看向一边。
紫丞略一嘆息,颓然坐下,缓缓道:“鹰涯,琴瑚,你们所说我早已在心内思虑多遍了……只是……有些事情想要做到,却真的……很难……”
然后,他忽而一笑,有些无奈:“如今我已是肉体凡胎,你二人却依然视我为主,不辞辛劳寻找我的转世,相伴左右,不曾或离……那如若,我让你们离开,或者我为你们而死,纵然还有无数次轮回可以相伴,你们又待如何?”
“不要!”琴瑚闻言一惊,狠命扑进紫丞怀中,“少主!琴瑚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您的!少主……不要赶琴瑚走……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鹰涯望进那双透着沈沈哀伤的紫色眸子,终于体会到他话中的意思。
那些情深,如何能说放手便真的放开手,毫无牵挂?
即使曾经走过王者之路,曾经一将功成万骨枯,对于自己在意的人,又如何能真的狠下心去伤害?
他与琴瑚,他们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那个人,那个因缘牵引的命裏人?
紫丞见鹰涯似有所悟,终于放心低下头,温柔的手掌一遍遍抚过琴瑚粉红的长发,在这样轻柔的安慰中,女孩闷闷的哭声终于渐趋平静。然后她抬头,看见他笑容温暖:“你们不必担心,我与他约好,这一世,只做朋友……更何况……”顿了一顿,紫丞转头望向窗外。
天气秋凉,转眼又是一季。
“等熏风一出,送他一瓶,便再也两不相欠了。到那时,你们与我,还有绪一起,离开这儿吧……这样,便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