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对楼澈这样一天不“运动”就浑身不舒服的人来说,看到周围明明都是人,却都把他当空气,说话做事完全被忽略,这种感觉实在很难受。
难受到楼澈一拳击在老梅树“沧桑”的树干上,树皮翻飞,十分无辜。
“嘶……”待楼澈发现自己冲动之下竟干起自虐行当时,已然感觉到手背处一阵钻心剧痛,正要习惯性跳起。
“哟!哪裏来的一只大蚊子,把梅树爷爷身上叮出这么大一个包!”琴瑚的声音满含挑衅,在楼澈背后飞来飞去。
顾不得疼痛,最好面子的某人于是正襟危站,准备反击。
却不料琴瑚直接绕过他,伸手爱抚老梅树干那一处伤痕,边嘆息边装作四下裏奔走张望,眼神却丝毫不在楼澈身上停留,最后,定住脚步,大呼可惜:“哎梅树爷爷……琴瑚对不起你,没找到叮你的那只蚊子,你记着他长什么样,告诉琴瑚,琴瑚一定打扁他给你报仇!”
这声“打扁报仇”吐字重重,仿佛是向有血海深仇的冤家催命。
楼澈听着,心中恶寒,舌头也顿时打结,真装隐身人闷不吭声了。
琴瑚于是扬长而去。
少主果然是最聪明的!
哼!假仙人要跟少主斗,再多转世几次吧!
回到自己房间,琴瑚终于憋不住捧腹大笑,笑声穿透整栋别墅。震得老梅树枝都哗啦啦作响,叶子果子直往下掉,一片一颗正中树下人的脑袋。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在一个难得的午后。
楼澈在客厅逮到难得孤身一人的紫丞。
再很难得地对他发了脾气。
他捉着紫丞手腕,狠狠道:“弹琴的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被楼澈大力抓住的地方阵阵生疼,紫丞仍旧面不改色,亦冷静反问:“楼先生此举又是何意?”
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刺耳。
现在已是夏日,距两人相遇已近一个月了。
楼澈自问并没有什么地方得罪紫丞,却莫名被对方如此厌恶。按他的性格,早应直接走人了事,却无奈眼前这人仿佛带有什么特殊魔力般,令他无法像往常一样,轻易就放开手。
也许是对贵重艺术品的珍视吧。
眼前这人确实堪称上天造物的奇迹。
楼澈如是想着,眼神便不由自主定在紫丞脸上,也因此註意到那渐渐苍白的面色,心裏咯噔一下,终于意识到是自己抓他抓得太紧,连忙放开手,也因此看到那原本白皙的皓腕上被生生勒出一圈红痕。
“啊!你你你……对不起!”楼澈心生疼惜,急急道歉,慌慌张张又要去拉那只手,想捧上前仔细查看,生怕有什么闪失一般,不过,紫丞很快便将手背到身后,冷冷地回了句:“无碍。”
又碰一次钉子,楼澈心中苦水泛滥。
终于忍不住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平日裏可以飞扬到天上的眉毛塌成八字,连头发都仿佛一根一根灌了铅般没精打采。他耸耷着眼皮,嘴裏轻轻吐字:“你真的这么讨厌我?不愿意我画你?”
树上的知了叫得更惹人烦了。
紫丞看着眼前无时无刻精力充沛的人瞬间失了活力,终于抵不过真情流露,心有些发软,不由得想出言安慰,于是尽力用平淡的语调回答:“不是不愿意,只是楼先生应该知道,在下因体质之故,实在不便长时间保持一种姿势。”
楼澈一听这话有戏,立马又活蹦乱跳起来,急忙补充。
“这没问题,你只要允许我留在你身边,让我能时时看到你,我便能画!本大爷才不要画那些毫无生气只会摆姿势的家伙,本大爷要画就画活的人,会走会跑,会哭会笑!那才是生命的光彩!”
那才是生命的光彩!
紫丞听着楼澈这番堪称奇谈怪论的话语,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感动,继而又是一阵黯然,他再也抑制不住深藏的情绪,口中喃喃。
“若你真要那样的人,我不是……我早已折了羽翼,哪还有生命的光彩?”
楼澈听出紫丞那话语中颇有些自伤的含义,知他终于有所动容了,也顾不得细究他为何神伤至斯,一心只想着不能给他反悔的机会,便直直嚷出一句话。
“弹琴的你放心,本大爷既已认定了你,这辈子,就再也不画其他人了!你可决不能反悔,因为这一世,我只画你一人!”
这一世,我只画你一人。
直到许多年以后,紫丞依然还记得这句话。
这句话,仿若生生世世纠缠不休的盟约,每每想来,紫丞都不禁会怀疑,楼澈当时,是否已经忆起了什么,才会说出“这一世”。
而楼澈总是笑着把他搂入怀中,趁他怔楞之时,从那如玉的额头偷得一吻,厚颜道:“若真想起了,那我该说……生生世世……”
是的,生生世世,我都只画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