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非花和徐鸣风的师父,是太白山拔仙臺的仙长,道号孤鸿子。
孤鸿子终日在这拔仙臺上,自从十七年前他从外面回来,就再也没有下过山。
他用一把心裏的锁,把自己锁在这山上,远离尘嚣。
他把自己困锁于此,仿佛甘之如饴,并不觉得有什么苦楚。
也许是修身养性的缘故吧,时光仿佛忘却了他。他的年纪已经接近五十岁,面上却没有一条皱纹,仍然保持了年少时的英姿。
过去熟识的人中,有来拜访他的,见了他,常常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过去悄然而逝的年华,不过是一瞬。他们并非多年未见,而是一直在一起清谈至今。
孤鸿子是一个穿越了时间的人,对别人来说,可以摧毁一切,冲决一切的时间,对于他,仿佛没有任何意义。他如今已经快要五十岁,看上去还那样年轻,这让人觉得,他是可以永远活下去,永远不老,永远不死的人。
然而,虽然他的面上没有皱纹,皮肤还和少年一样光滑,他却已是满头银发了。这白发不是因为年纪,而是在十七年前的某日,一夜之间变成的。这样年轻的相貌,与满头的银发在一起,却并不给人怪异之感,只让人感到他盈盈然有仙意。
他从来不笑,也从来不恼,极少说话,就像一个木头人。
终日只在落日楼头,断鸿声裏,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谢。
十七年前,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抱回来一个刚满月的孩子。
那孩子无父无母,无名无姓。
他给那孩子取名叫徐鸣风。
那个时候,孤鸿子还不叫孤鸿子。他有个俗家的名字,叫徐梦之。
曾经的徐梦之,因为自幼多病,七岁就被父母送到拔仙臺,祈求拔仙臺的仙长医治。
那时候,拔仙臺道院的观主清玄道人见了他,说他是有仙缘的,就收了他做徒弟。
徐梦之在拔仙臺上跟着清玄道人练功习武,诵读道家经文,身体渐渐好了,却从未想过要出家修道。
他的师父也不勉强他,只是说,机缘未到。
他十九岁的那年,拜别师父,下山游历。
据说,徐梦之在山下游历的这几年,替天行道,诛杀了许多恶人。
江湖上的人们最为津津乐道的,是他竟然以一人之力,根除了中原武林的第一邪派:兰烬宫。
徐梦之就是那时候从外面抱了徐鸣风回来,许多人猜测徐鸣风的来历,有人猜他是反抗邪派的义士遗孤,有人却说他仅仅是邪派中人所杀的无名乡人的小童。
徐梦之未对此作出任何解释,只是跪在师父清玄道人的身前,说:
“师父,我要出家。”
他的师父没问他缘由,只是说,好。
徐梦之就是这样出了家,自此世间再没有徐梦之,只有道士孤鸿子。
又三年,清玄道人仙去。孤鸿子执掌太白山拔仙臺。
至今。
在常人看来,拔仙臺是个很寂寞的地方。
不过也正因为寂寞,所以无论修仙练武,都是个好地方。
拔仙臺很高,远在云端之上。拔仙臺上的生活极为清苦,因此,拔仙臺道院的道士,也是很少的。只有道心极为稳固的道人,才会愿意到拔仙臺来。
孤鸿子在这裏清修多年,他虽然执掌拔仙臺,却很少管理观中事务。一应的事务,都由他的师兄苍梧子替他打理。
苍梧子虽然是孤鸿子的师兄,却并未习武。事实上,虽然太白山武学盖世无双,拔仙臺道院的道士裏,却只有孤鸿子一人会武而已。
据说当年苍梧子也曾向清玄道人请求习武。清玄道人对他说:
“我们修道之人习武,是为了除魔卫道。当年为师习武,也是为此。只是人一旦习武,难免生出争强好胜之心,又或者过于醉心于武学之道,反而把修心当成是末业。为师就是受此之害,如今已经七十岁,却仍未参透世事。你师弟自幼体弱,又非修道之人,习武尚可。你性情浮躁,还是不习武的好。”
也就因为这些原因,苍梧子一直没有练武。
其实,自从徐梦之成为了孤鸿子以来,除了教唐非花徐鸣风他们师兄弟两个之外,也再没有练过武。这两年他们师兄弟二人不在山上,孤鸿子索性闭关苦读经文,钻研法术,不许旁人打扰。每日都有一个弟子,替他送去泉水一杯,山果数枚。
那送食物的弟子是他师兄苍梧子的心腹,每一日,苍梧子都会问那弟子:
“掌门真人今日怎样?”
每一次,那弟子都这样回答:
“与平日一般无二,读经,画符,未曾抬过眼睛。”
他也就是这样的活着,就像是一只孤鸿,凄凄零零,独往独来,似乎与世人都没有关系。
这一天,苍梧子亲自到他那裏去,他仍然在画符,不曾抬眼。
苍梧子说:
“师弟,唐非花和徐鸣风回来了。”
闻言,他动了一动,仍未抬眼,只是把笔放下了。
苍梧子与他相处多年,知道他的意思,就退了出去,去唤那两个师侄。
唐非花和徐鸣风何以至此?
前几日,他们在长安时,原本准备逗留三五日,然后各奔前程。可是此时,他们却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