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那把刀一直被放在珍宝阁裏,师父每天都要把它拿出来,温柔的拂去上面的尘埃——其实上面根本就没有灰尘,然后再细细的看上一个时辰,再恋恋不舍的把它放回去。
师兄和他也最喜欢这把刀,珍宝阁不是随便可以进去的地方,可是师兄和他每天都偷偷的去看它。师兄管师父要那把刀有一年多了,师父只是不肯给。没想到,那一天,师父却把刀给了他。
那时候,师父说,好好使用。
师父赐给他刀的那天,他高兴得翻了好几个筋斗。他的心裏是欢喜的。
那时候他的个子还没有刀高,只好先等长高之后才能拿出来用。可是他从那时候就那么那么喜欢鸣鸿刀,喜欢它温暖的光晕。每天早晨起来,他都要把它抽出刀鞘,看一看它;看了它,他一整天都是欢喜的;每天晚上睡前,也要看一看,然后抱着它入睡,这样,才能睡得安稳。
鸣鸿刀的刀光,对于他来说,就像是母亲的怀抱。
啊,母亲。他是没有母亲的。
如果说师父可以当作是父亲,在这巍峨的拔仙臺上,是没有一个人,可以当作是他的母亲的。
拔仙臺上的道院裏全是道士,连一个洗衣的仆妇都没有。
他十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师兄下山,看见镇上的孩童都有母亲疼爱,他曾经去问过师父。
自己为什么没有母亲呢?
师父说,你有母亲的,只是她已经不在这裏了。
他不相信,只是一味缠着师父哭闹。
师父是最讨厌孩童哭闹的,可是破天荒的,那一次,师父没有斥责他。
师父说,你有母亲的,你母亲生得美,欢喜穿红颜色,那颜色很暖和。她不在了,你就把鸣鸿刀当作是你的母亲罢。
鸣鸿刀的刀光是暖暖的,真的好像是母亲的怀抱。
从那时候起,他就一定要穿红色的袍。
道院裏的那些年纪相仿的小道士们嘲笑他像个女孩儿,他伸出拳头,狠狠的揍他们的鼻子,他们的鼻子流了血,鲜红的,颜色灿烂。
他们告状告到师父那裏去,师父责罚他,他一声也不吭。
他还是固执的穿红袍,有人笑,他就打。
因为师父说,你有母亲的,你母亲生得美,你母亲欢喜红颜色,那颜色很暖和。
他似乎觉得,红色的袍,是母亲存在有力的证明。
那一点,母亲说得对。
那颜色,是真的很暖和。
红袍很暖和,鸣鸿刀也很暖和。
师父为什么赐他鸣鸿刀,为什么又要收回去呢?
他与鸣鸿刀,有着怎样的渊源呢?
不,这些他都不在乎,只要师父收回了成命,就很好。
他抽出刀来,“铮”的一声,温暖的红光闪耀出来,温暖着他,让他不觉得冷了。鸣鸿刀金玉一般的声音,似乎在诉说着对他的眷恋。能跟着他,鸣鸿刀也是欢喜的吧。
他望着鸣鸿刀,那刀光是红色的,有些晃眼;那刀刃是透明的,正像一道冰,红色的冰,温暖的冰。
他忽然之间有了兴致,用鸣鸿刀重新练起刀法来。
深红的广袖舞动着,鸣鸿刀的光芒映红了漫天的飞雪。
美绝。
那是一套绝世的惊鸿刀法。
要练惊鸿刀法,就一定要用鸣鸿刀才行。
这一套刀法,师父自己从来没有用过,也没有教给师兄,师兄学的是太白山正宗的秋水剑法,内功也是嫡传的逍遥心法。他却不但没有学剑法,连所学的内功心法也并非本门嫡传。
他问过师父,师父只是说,他性情豪爽快意,不像师兄那般沈静。学这惊鸿刀法,更适合些。
是这样的吗?
那时候,他是不在意的。他欢喜惊鸿刀法,他欢喜鸣鸿刀。他欢喜那种快意。
可是,如今的自己,为什么这样在意?
也许是因为,在外历练的这两年,自己已经知道了,若学的不是太白山的武功,就不算是太白山的门人吧。
也许是因为知道,师父想要把鸣鸿刀收回去吧。
如果没有鸣鸿刀,还要怎样才能使出惊鸿刀法呢?
别的刀,无论怎样锋利,也不会像鸣鸿刀那样美啊。
若是没有鸣鸿刀,要怎样作那神奇的,绝美的惊鸿舞呢。
徐鸣风这样想着。
越舞越快,越舞越快。
刀刃切断了雪花。
渐渐他的影子让人看不清了,只能看到满眼的红。他红色的袍,与红色的鸣鸿刀似乎融合在一起,凝成红色的光晕。
渐渐细密的雪声让人听不见了,只能听见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如孤鸿的长鸣,那是鸣鸿刀的长啸。
此时此刻,鸣鸿刀也是欢喜的。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