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宜婷走进来,顾左右而言他:“诶,水桶呢。”
徐梦因不错目地盯着面前卡住了的老式臺式机,愤怒地砸了几下键盘,闻言,抬起头,略了她一眼,含笑道:“在后头呀。”
“啊,你一个人拖完地的吗,怎么不等等我?”
十几岁的女孩子总是在“拐弯抹角”这件事上颇有建树。
然而,她的同桌扫过来一眼,嘴角噙笑:“哦,是哦,怎么不等等你呢?”
怎么形容这一刻呢?
李宜婷觉得自己好像是校门口那个卖春卷的小贩,千辛万苦地用薄薄的豆腐皮包裹着馅料,但面前的食客牙口特别好,顷刻就让春卷漏了馅儿。
然而她们到底是不一样的两个女孩。
只是片刻的不好意思而已,李宜婷又重现了往日说一不二的气势。
她将那条洗干凈了的抹布甩到窗臺上,拉开一把凳子坐下,毫无羞涩地对徐梦因说:“诶,我觉得梁靖年人真挺好的。”
徐梦因收拾着自己的书包,听到这话,打趣到:“就因为人家帮你提水拖地吗?可是我看陆扬帆也很勤快呀?我们平常大扫除他也出了很多力气呀?”
“那怎么能一样!”李宜婷恼羞成怒,作势要掐她,被她笑着躲开了。
“好了好了,我错了。”徐梦因拉上背包拉链,关了机房的风扇。
“诶,你自己电脑怎么不关?”李宜婷笑问。
“啊?”徐梦因转过身,看着电脑屏幕上向前行驶的“飞机”,关机的动作却不知怎么缓了缓。
他们这节课学的是简单的flash动画制作,作业也不难,只是要求大家用flash做一个左右飞行的飞机动画,不过徐梦因本人对于所有和计算机有关的东西都敬谢不敏,尝试了大半节课也没能让飞机成功动起来,不得已只好向某人求助。
他只是几分钟就做好了这个flash动画,她又花了几分钟看着这个flash动画发呆。
徐梦因突然想,要是能够保存下来就好了。
可惜机房的公用电脑下一节课又会有新的使用者,即使她把这个文件保存在电脑裏,仍然无法保证下一节课不会被别人删掉。
她从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曾经会在困惑、难过、愤怒的时候给自己写信,但不上锁的抽屉始终无法让她安心,所以很快她就会把那些信笺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裏。
她好像从来没有留恋过17岁之前的过往。
然而现在,她突然很想记录一些什么,留下一些什么——也许只是因为这样灿烂明媚的春天,人生未必会有第二场。
关门的时候,一向高冷矜持的李宜婷又忍不住道:“唉,我真的觉得梁靖年很好,你看,他还主动帮我们提水、拖地……”
徐梦因脚步一缓,差点被绊倒。
所以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为什么同样的事情,不同的人做起来,就会给我们截然不同的感受。为什么我们会对一些人的填山移海习以为常,视若无睹,却将另一些人的细微之举放在心上,刻入脑海?
究竟是因为某人做了某件打动我们的事情,所以我们爱上这个人,还是因为我们的目光投射到他们身上,才会发现他们的闪光点?
两个女孩在不长的路途上见缝插针地聊天。虽然出身、才艺甚至外貌都有一些世俗意义上的差距,但同样热爱读书和电影倒是让徐梦因成了这个班级裏少数能和李宜婷聊得来的女孩。
她们聊起李宜婷最近看完的英国作者路易斯的《四种爱》。
李宜婷说:“《新约》将爱分成四种,情爱,友爱,爱情,仁爱。你说,有什么区别呢?”
她们走到了岔路口,李宜婷要去校门口等司机接送,徐梦因则要绕到另一个门去坐公交车。
听了李宜婷的话,她想了想,没有回答,而是另起了一个话题:“诶诶,其实你刚才说‘四种爱’的时候,我想起我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是讲爱情的,裏面说‘爱情’呢分成三种:一是感怀对方付出,钦佩对方人品的‘敬爱’;二是不忍对方处境,心生怜惜之意的‘怜爱’;但这两者都比不上‘钟爱’,即一见天雷勾地火,惊天地泣鬼神的真爱。”
李宜婷嘴角微微抽搐:“你看的这本书不会是《知音》吧。”
乡镇学校图书馆大半藏书都是《知音》、《意林》和《青年文摘》,汽油柴油都是油,实在不行菜籽油也是油。
徐梦因同自己这位同桌挥手道别,穿过升旗臺,走向学校后门的公交站。
一颗篮球冲了过来。
只差0.1毫米就要砸到她。
徐梦因错愕地转过头,却见篮球架下一颗跟虎皮鹌鹑蛋似的板寸头,那人眉眼嚣张,还是那股讨人厌的范儿,只是此刻张大了嘴巴,再仔细一看,他还伸手削了一下旁边的黄毛小弟:“怎么打的球啊!”
说着,他兴冲冲地跑过来,嘿嘿一笑:“哎呀,又差点打到你了。”
又?
她想起来了,上学期那会儿,正是他的一个臭球,砸得她头晕眼花。
徐梦因不免怒瞪他。
冯叡又道:“有事没啊?要不我陪你去校医室看看?”
徐梦因:……您脑子没事吧?
她摆手谢绝,径自向公交车站走去。
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打字:
【你在哪儿呢?】
她晚上和宋小琳这姑娘约好了一起回家,她给宋小琳看看一模的卷子,瞧瞧还有没有t什么能补救的地方。
不过,近来属实流年不利,徐梦因也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大发善心打算做一回好姐姐,竟然又能让她遇见抓马无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