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四二
放学后,
徐梦因婉拒了戴佳妮同乘公交车回家的热情邀约,在尚未完工、散发着难闻的沥青味道的操场兜了一圈又一圈。月光如银,洒在跑道边的碎石子上,
弥漫着一种凄凉的气氛。
其实至于如此吗?
别误会,徐梦因的父母并非望女成凤的严厉家长,也绝不至于做出因为徐梦因一次月考失利便将她痛打一顿的苛刻行径——如果是,
倒还好了呢。
徐梦因的家庭对于知识时常呈现出过度的推崇与过度的贬低。举个例子好了,
徐梦因的父母自从上次的偶遇后便时常热衷于在饭桌上讨论他们的老邻居兼老同学,
也就是冯叡的父亲作为村裏的第一个大学生是如何白手起家挣下亿万家业并为老父老母兼兄弟姐妹盖起豪宅数座……每当说到这个时候,
他们便会将殷切的目光看向徐梦因。然而若是说起徐梦因哪位同学又报了什么高价的辅导班又亦或是他们哪位亲朋的孩童又重金延请了名师悉心培育,他们又会露出不屑的神色,
唾弃道:“不就是学习吗,自己努力不就好了?”
每当这个时候,低头默默吃菜的徐梦因总会不合时宜地觉得父母理想的儿女其实是鲁迅先生笔下的牛,最好能够做到吃的是草,
挤的却是奶。而因为想到此处,嘴裏本就不甚美味的饭食也变得更加难以下咽起来。
既渴望学习带来的回报,又不愿意为了这种回报付出一些代价——或许是这种代价在他们的承受范围之外。这样矛盾的心理使得徐梦因的父母把几乎所有学习的压力都堆在了徐梦因身上。
徐梦因从小到大听过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要努力啊”,
仿佛努力是解决一切问题的良药——然而其实努力解决不了绝大多数的问题。
徐梦因于是养成了这样一种性格:她不畏惧努力甚至可以说热衷于内卷,
但却恐惧努力之后的失败。她更愿意将每一次的考不好归咎于考试时的粗心大意或者考试前的不够用功,但绝不能是她的水平只能如此。
她忽然感到心头一阵酸涩,
像有谁把她的心臟塞进了冰镇过的柠檬茶裏。
借着惨淡的月光和昏暗的路灯,她又开始看自己不甚如人意的理综试卷,然而一道题尚未看完,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嘲讽声:“哟,
干嘛呢,在这凿壁偷光呢?”
徐梦因立刻翻了个白眼,
咬牙切齿地回击这位不学无术的大少爷:“这哪来的墻?你神笔马良,当场画的啊?”
没想到冯叡捧着手,竟然一本正经地同她讨论起来:“用典?懂吗,这是用典。”
徐梦因颇为不屑地冷笑一声:“你还知道用典?”
话一说出口,其实也觉得有些失礼,然而她向来不擅长的便是挽回和道歉,干脆咬紧嘴唇不再言语。
不曾想这个痞气的少年听了这句嘲讽的话不怒反笑,长腿一跨,走到她面前,微微弯腰,一双炯炯的眼睛盯着她:“知道‘用典’很难吗?我语文也没这么差好吧?”
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委屈?徐梦因吓了一跳,气势也弱了下去,不知从哪裏来的舌头,没有动机地回了一句:“……好。”
于是这个顽劣的少年不知怎么又高兴起来,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别看你那破试卷了,我们去玩吧!”
徐梦因听到这话先是一楞,然后下意识地向两旁张望,确定上无监控下无录音笔之后才冲他低声吼道:“你瞎说什么呢?!”
他们之间有熟悉到可以一起出去玩的地步吗?!
事实上她并非防备着眼前这个少年,尽管他顽劣的名声在外,她更多地是觉得莫名其妙,就像年轻的小李子忽然邀请她共进晚餐——当然,说不定这个她会同意的。
冯叡以为是操场视线幽暗,以至于徐梦因听力不佳,便又重覆了一遍自己的规划:“你玩过电玩没?新联合城一楼新开了个电玩中心,小爷带你去瞧瞧?”
新联合城是g市去年刚开业的商业综合体,吸引了不少腰包丰腴的市民前往,徐梦因高中班上的同学有时聚餐也会选择在此,自然,徐梦因一次也不曾参加。
电玩?徐梦因只能想到人人喊打严令禁止的老虎机。
当下便皱眉不悦道:“你能不能有点健康的消遣?”
冯叡也来了脾气,狠狠一拍大腿,低喝道:“不是?怎么就不健康啦?你健康,你在这凿壁偷光?”
“我说了这裏没有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