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深秋的夜晚,行道树依旧葱葱郁郁,只是晚风染了丝丝凉意。程守白人高马大腿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徐梦因站住,抬起头,望向他清亮的双眼。
我很好,你不用跟着我的。
然而到底说不出这么自作多情的话。
她只能若无其事地问程守白,“你不打车了么?”
程守白拍拍裤兜,在她眼前摊了摊手,“忘带钱了,凑合着过吧。”
凉丝丝的晚风吹在脸上,徐梦因瞇着眼睛,觉得其实很舒服。
公交站臺的长椅是夜晚流浪者的归宿,流浪者来或者去,在长木椅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徐梦因从不肯坐着等车。
今夜的路灯也如约亮起,徐梦因抬起头,恰好看见昏黄色灯光裏漂浮着的尘埃。g市空气质量不佳,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大约是等待的过程太无聊,她主动和程守白聊起昨天晚上发生的琐事。
“我买玻璃杯的时候就担心摔碎了怎么办,后面果然摔碎了,捡碎片的时候又很担心会割伤手,结果还是割伤了。这是不是就是我们高一心理课学过的‘墨菲定律’,怕什么来什么?”
徐梦因说完,歪过头去看程守白,自觉这是一件很有趣的糗事。
然而他听了,却吓了一跳,“啊,那你手没事吧?”说完,不等她回答,又自己笑了,“应该是没事,看你抄数学题那狠劲儿,力透纸背啊。我说你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数学重在理解。”
这句话像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不知怎么忽然打开了徐梦因的话匣子。
她看着他,长长地嘆了口气,想笑,但不大笑得出来,最后不知怎么语气就带了一点悲哀,“可是我理解不了。”
徐梦因童年时即被父母和周围的人评价为“犟种”。她还记得她十二三岁的时候,徐小弟七八岁,皮得跟野狗似的,成日跟着附近一群男孩子当街溜子到处溜达。有一回,徐母发现自己压在箱底的百元大钞不翼而飞,在调皮不懂事的儿子和一贯品行无差的女儿之间,她选择先诘问女儿,理由似乎是充分的:“你弟弟才几岁,能知道拿钱干什么?”
更确凿的证据还有t一桩:徐梦因所在的六年级毕业班即将进行小学的最后一次春游,班主任说可以不穿校服,然而徐梦因的衣橱裏除了夏冬两季的校服,就只有堂姐淘汰不要的二手货。
徐梦因自然矢口否认,徐母也自然不肯信她,逼问到急了眼的时候,甚至拿衣架抽了一下她的手臂,最后还是徐父拦下了她,说,“算了,说不定是你随手乱放,别冤枉了孩子。”
事实证明,徐母确实冤枉了女儿。就在当天晚上,徐母给徐小弟收拾房间,从他床底下收拾出了一盒四驱车和弹珠。失踪的百元大钞魂归何处,不言而喻。徐母也难得生出愧疚,端着一碗汤圆,坐在徐梦因床头,问她:“怪不怪妈妈?”
然而徐梦因什么反应都没有,被冤枉责打的时候并不流泪,沈冤昭雪也不见欣喜,小女孩的年纪,有着一种古井无波的沈默。
然而今夜,她对着一个相交不能算多么深厚的男孩子说出自己的烦恼,语气裏却不自觉地带了颤音。
“我怕我考不好,结果还是考不好,这是不是也是‘墨菲定律’?”
她背对着路灯而站,脸庞隐没在光影裏,然而他低头,仿佛就能看见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夜间的露水似乎也有那么一捧落到了他的心上。
不知怎么,程守白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干涩了。他试图安慰徐梦因,“只是一次考试而已,高考又不看平时成绩。”
“那要是下一次考试还考不好呢?”
程守白失笑,“不至于这么倒霉吧?”
徐梦因扯了扯嘴角,想要装得幽默一些,“可是我的运气就从来没有好过啊。”到底还是不够幽默,一不小心就说出了她惨淡的人生真相。
“不至于吧?!”程守白忍不住伸手揪了揪她的马尾辫,开玩笑道,“这不是至少和小爷我前后桌了吗?这还不够幸运啊?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然而,这一次,徐梦因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呛他。她听了,轻轻地点了点头,说:“是啊,这可能是我为数不多幸运的事吧。”
说完,两个人都忽然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