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
周夏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心情从那家砂锅米线店裏走出来的。
温若南她们根本不听她的解释,
就连周夏之后也产生了好像自己的解释都是在越描越乱的错觉。从贺沈逾说出那句“确实不是普通朋友”开始,她们就自动默认,她和贺沈逾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
她们都没吃完手头的米线,
就非常“自觉”地打哈哈,
然后找了个理由趁机溜走。
之后便只剩下她和贺沈逾两个人。
而作为始作俑者,贺沈逾丢下那句“不是普通朋友”后,
便没再发表任何意见,
只是在她们走后,慢条斯理地坐在了周夏的对面,替她拆开了那杯奶茶,
修长的手指撕开吸管的包装,
插了进去后推到了周夏的面前。
似乎全然不在乎,这些人误会她们两个人的关系误会到了什么程度。
周夏筷子还夹着团米线,就这么楞楞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贺沈逾。
他今天真的好不正常。
又好像很正常。
这种过渡就很像,
一个原本任性跋扈的熊孩子在经历了半个月的时光后,
突然变得懂事讲理一样。
贺沈逾今天的所作所为,在周夏心裏,
就差不多是这样的感觉。
就是因为他今天太过正常,
才让周夏觉得,
他有点儿不正常。
“你吃米线,得配着我这张脸,才能吃下去么?”
看周夏一直盯着自己出神,贺沈逾这才终于开口。
周夏回过神,着急忙慌地移开视线,将筷子放下,
说:“你好自恋。”
贺沈逾笑得张扬:“想看就看,我又没说不同意。”
“......”
从小吃一条街回女生宿舍,
有一条近道。
道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枝丫在上方胡乱交错着,枝叶扶疏,细微的月光透过树叶缝隙倾泻而下,在地面上落下碎光。
夜晚这条道凉爽宜人,有人骑着自行车,拨动着车铃随风而过,也有人出来兜圈和散步。
周夏和贺沈逾两人并肩走着,晚风微凉,拂过周夏的发梢,她滚烫的耳垂也稍稍降温了下来,她看着前方的人流,步子迈得很小。
她很想问贺沈逾刚刚在砂锅米线的那件事情。
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想问他,为什么要在别人面前说,和她不是普通朋友关系。
也想问他,今天那么失常是因为什么。
但每次话到嘴边,又会被周夏咽回去。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往往是这样,会变得胆小而怯懦,周夏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就是一个胆小鬼。
她走得慢,也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周夏没说话,贺沈逾却也没主动吭声,但她能感受到,旁边这人在配合着她的步伐,这人本身就腿长得过分,平时一步能顶周夏两步,这会儿却故意缓着步子,也没嫌她走得慢。
就这么一直走到宿舍楼下,也许是因为暂时分别,又也许是因为,有些话今天不问,下次就问不出口,周夏才终于鼓起勇气,喊着:“贺沈逾。”
她听到了旁边的少年停下脚步,从喉咙的位置,发出了一声淡淡的嗯。
又是一阵沈默。
女生宿舍楼下扎堆的人很多,才刚开学,就站了几对情侣,在那儿你侬我侬,又是接吻又是拥抱。
周夏听着身后这些身影,只觉得有些燥,她主动抬起头,看向贺沈逾,问:“刚刚在砂锅米线,你为什么要和我舍友说,不是普通朋友。”
情绪的宣洩一旦有了发洩口,便会滔滔不绝。
“你今天,很奇怪。”
“但是我又说不出来你哪裏奇怪,就觉得,你今天还挺好说话的,就,没平时那么狗了。”
周夏说完之后,又怕这些都是自作多情,毕竟她和贺沈逾,确实不是普通朋友,他们关系很好,挚友、知己,都可以用来形容,普通朋友,确实可能有点儿淡了。
想到他可能想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周夏又补充了一句:“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你今天很奇怪。”
话落,贺沈逾缄默了会儿。
他双眸漆黑,很沈,带着她捉摸不透的幽深情绪,宿舍路灯下,少年的轮廓被过渡得有些柔和,他喉结滚动了下,开口时,声音有点儿哑:“周夏。”
周夏心间骤然一紧,说不出来的紧张,就好像即将迎来一场审判:“啊?”
“接过吻的人,能做普通朋友吗?”
周夏怔住,她的思绪瞬间回到了去旅游的那天晚上,明明没有喝酒,她现在的大脑却开始麻痹,思维也变得有些缓慢。
就像是运作的机械因为某个零件掉落而产生卡顿。
历时半个多月,本以为这件事情已经到此为止。
却没想到在此刻,被贺沈逾主动提起。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贺沈逾垂下眸,他闭了闭眼,很快又重新睁开,这会儿嗓音变得很轻,几乎要埋没于风中,他说:“我做不到。”
他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扣住周夏的肩膀,弯着背,视线和眼前的女孩在同一水平线上:“我做不到,周夏。”
夜晚抓拢情绪的能力极强,周夏不明白贺沈逾说这几句话的意思,但她心裏又有了些预感。
“你觉得我今天很反常,是,我今天确实反常。”
贺沈逾一句一字地落下来,也同样砸在了周夏的心底:“因为我也没有追过女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追,尤其是这个女生,还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周夏觉得自己好像产生了幻听,杏眼微瞪,楞楞地问:“什么?”
他说,追。
“我说,我在追你。”
他说得郑重而明了,桃花眼垂着,眼皮往下压,眼尾自然延伸一个狭长的弧度,在昏昧夜色下,显得专註,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周夏心底顿时一阵电流划过,炸开酥麻。
贺沈逾居然说,他在追她。
就好像编织的一场梦境,让人深陷其中,周夏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生怕自己听错,也生怕,真的会是一场随风而逝的梦,她再次确定:
“你追我?”
“是。”
他没有否认。
一阵猛烈的晚风刮过,树叶哗啦啦地响。
在往后的余生中,周夏回想起今时今日,都还能记得贺沈逾所说过的每一个字。
这人高傲惯了,从小被人宠到大的少爷,极少有低头,或者主动示弱的时候,但这一天,周夏听到了他话裏的颤抖与不确定,以及那份深埋心底的小心翼翼。
“周夏,因为很喜欢你,所以才想要追你。”
周夏上楼的脚步都是虚浮着的,像是整个人都处在云端,走路都是飘的。
刚回到宿舍,温若南便冲上前,她拉到床边让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