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裏有一间客房,周程每次回来都会住在客房,周夏走到楼梯拐角处,看到周程和夏宜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说着什么。
深夜寂静,他们两个人的谈话刻意放低了声音。
但有心去听,却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听到周程提到了覆婚二次,楞怔了片刻。
坐在他对面的夏宜显然也没想到他会提起覆婚,他们两个人离婚得有十年,虽然断断续续维持联系,但夏宜也只是觉得,没必要闹这么僵,而且她打心底裏,也怕周夏心底会自卑,觉得有个破碎的家庭。
但绝对不是因为对周程还有感情,她摇头,说得绝对:“不可能。”
周程猜到她会拒绝:“夏宜,我知道你在介意什么,我会尝试着对周夏好。”
夏宜冷笑:“你既然知道,那不需要我多说,周夏出生以来,你管过她吗?小时候我在外面出差,她在家裏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你还在外面应酬,如果不是我提前回来,她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她当时才四岁,你居然也放心把她一个人丢在家裏。”
周程:“我当时都把她哄睡着了,谁又能想到她半夜发高烧?”
夏宜:“你以为就这一件事情吗?她从小到大,衣食起居,都是我在照顾,你从来不会主动关心她,她想和你玩,想让你抱她的时候,你哪次没有嫌烦?你根本就不在乎。”
“她哭你就冷眼看着,闹你就把她关柜子裏,她是你女儿,你却不把她当回事。”夏宜扶着额头,语气都有些哽咽:“你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也不知道要怎么去承担和照顾一个家庭。”
周程沈默了片刻,才深呼一口气:“但我很爱你,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爱你,我就不会和你结婚。”
夏宜却还是那般坚定,并没有因为他这句话而动摇分毫:“周程,我允许你每年回来几趟,不是因为我对你还有感情,是因为我不想一个本来好好的家庭走到死生不覆相见的地步,也怕周夏会想念自己的父亲。”
她不想和周程再说下去,站起身:“你别再提覆婚,我们还能好好地,维持现在这样挺好的,楼上有客房,你想留就留,不想留就走。”
说完,没等周程接话,她就兀自上了楼。
周夏本能地躲开,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房门,继续反锁着。
她后背抵着门,刚刚周程和夏宜之间的谈话还清晰地回荡在耳畔。
心臟就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往外撕扯,后知后觉地泛起难以忽视的痛,鼻腔涌起酸涩,周夏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有温热的液体,抑制不住地往外涌,顺着脸颊往下滑,落在地上,绽开。
她后背顺着门往下滑,蹲坐在门背后,整个人蜷起,双臂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中。
周夏一直都知道,周程很爱夏宜。
小的时候就曾经听外婆提起过,说她爸爸是个很冷血,却又很自私的人,重利重欲,但却对她妈妈很好,读大学的时候,他兼职的钱就会全部上交给夏宜。
周夏出生的时候,周程就以他和夏宜的姓给周夏冠名,足以说明,他有多在意夏宜。
但外婆也说,周程也许是个好情人,好伴侣。
但绝对不是个好父亲,好丈夫。
这一点,在周夏出生后的没几年,夏宜自己也看透了。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和周程离婚,当时周程并不同意,两个人磨了很久,周程才同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夏宜这人从小被当掌上明珠富养长大,内心有着傲气,和周程离婚对她打击也不小,毕竟年少心动,一往情深,很难说不在乎就不在乎。
但她不会沈溺于此,所以伤心归伤心,没多久就重新振作起来。
只有周夏,从头到尾都很无辜。
小孩子的世界裏没有成年人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和逻辑。
她只会想,为什么爸爸总是不和自己玩,总是不搭理她,为什么好像他一点也不喜欢自己,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然为什么,他那么爱夏宜。
却不爱她呢。
这些事情,早已忘却在遥远的童年生活中。
却始终像一颗刺,扎在周夏的心底,现在旧事重提,这颗刺就像是被人连根拔出,沾着血肉,不断往外渗透着鲜血。
周夏哭到失声,坐在门背后,一直到闹钟数字从十二跳动到零,她才从臂弯裏抬起头,伸出手,用手背抹去眼角那些早已干涸的泪痕,扶着门站起身。
有些话,有些委屈她不敢和夏宜说,怕她作为一个母亲会感到无力和负担。
所以她下意识,想去寻找另外的避风港。
打开书桌的抽屉,裏面有一个老式的手机。
翻盖按键的那种,周夏平时只用来看看时间,无聊的时候玩点裏面自带的小游戏打发时间,她打开通讯录,拨通裏面唯一的一串号码。
只是这个手机真的太老,手机号也许都没人记得。
以他的性格,深更半夜一串陌生的号码打过去,极大的可能性,会被当成骚扰电话挂断。
周夏将手机附在耳畔,那头过了好久,都没人接通。
正当她以为,这通电话会无人接听,准备挂断的时候,她听见那头嘟的一声,电话被人接起,带着浓厚起床气和烦躁的声音清冽地响起:“给你三秒钟。”
“把大半夜打我电话的理由解释清楚,不然我现在去你家把你从楼上丢下去。”
贺沈逾声音卷着很重的倦意,也很散懒,声线低磁,就这么拖腔带调地透过手机电流,传至周夏的耳畔,周夏吸了吸鼻子,努力克制着嗓音的哽咽:“贺沈逾。”
“......”
那头停顿了几秒,而后,她听见那头响起扑簌簌的声音,像是布料之间摩擦才会产生的细碎声响。
贺沈逾应该是从床上起来了,声音听着比刚才清醒了些:“在家?”
周夏应了声:“嗯,我在家。”
那头过了很久才有动静,久到周夏都以为,是不是电话都已经被挂断,下意识看了眼,却显示还在通话中。
贺沈逾的声音过了很久才重新响起,低低沈沈,带着深夜室外凛冽的寒意,周夏听到咔哒一声,像是房门被打开
“去你家楼下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