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裏头几十双眼睛瞧着,她若真亲手杀了孟庸昶,那便是坐实了谋害朝廷命官的罪状。
“孟琼。”
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低哑的带着规劝的嗓音入耳,孟琼再想动时,手已经被周誉死死地拽住。
“你也要拦我么?”
孟琼不可思议地看着周誉,她都差点忘了这裏还有个他。
仔细说起来,她这父亲应该说他的政敌才是。他拦她做什么呢?
孟琼抬手想要挣脱开他,可是他力气却大的骇人,任凭她如何挣脱,也挣不开。
“你帮着他,是觉得我也不忍心杀你是不是?”
孟琼没有什么耐心了,含着眼泪瞪他一眼。
相识这么多年,这绝对是孟琼对他说过最难听的话。
“是。”
周誉低头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陈直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心道:大哥,你如今哪来的底气?
果不其然孟琼没空跟他扯,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周誉明白她眼下情绪不是很好,没真对他拔刀已经是对他最大的容忍了,没说什么,只是对后面的陈直使了个眼色。
陈直会意,走到孟琼的身后,一个手刀从脖颈处劈过去。孟琼眼前一黑,手裏的刀子落地,轻飘飘要倒下去的时候被周誉稳稳当当接住了。
“你还撑得住么?”
陈直看着他渗血的胳膊和不是很好看的脸色。
“无妨。”
周誉摆了摆手,示意陈直自己没事,只是擦了擦唇边溢出的鲜血。
飞刀上的毒发作了,还没事?陈直静静地看着这人故作镇定。
只见周誉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了孟庸昶的面前。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派人毒杀女婿,孟相不愧是千古第一人。”
周誉不曾刻意压低嗓音,只是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对着孟庸昶冷冷讥讽。
魏王府这些年跟孟府一直有嫌隙,但是恩怨一直不曾放到明面上来。
可周誉这直白地冷嘲热讽,却是把恩怨直接放到了明面上。
孟庸昶依旧装傻,“魏王此言何意,难道老夫真的是那等狼心狗肺之人么?”
“是不是,孟相自己心裏清楚。”
飞刀上的毒开始发作,周誉唇边又溢出些许的鲜血,他浑不在意地低头擦干凈,紧接着又淡声道:“本王若死了,你也活不成,给你两个时辰,把解药送去魏王府。”
说着,又望了一眼哭倒在地上的李昶,李母正伏在他的身边哭着。
一介书生,却依旧有螳臂当车对抗世道之心,周誉敬佩他。
“陈大人,烦请去大理寺请一趟寺丞,李府今日遇难,这个案子倘使查不清楚,让他提头来见。”
周誉抱着一身喜袍的孟琼出门,临走前,对着陈直开口。
……
月照中庭,院子裏满是月桂的香气。陈直去大理寺忙上忙下了一趟,再去魏王府的时候,解药已经被不知名的人送来了。孟庸昶自然不会直接派他的人来送,但送这药的人多多少少跟他也有些关系。
飞刀上的毒药早在李府的时候就已经发作了,但周誉楞是忍住了痛楚,将孟琼带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喜袍,在心裏早已经把李昶当夫婿了,新婿死了,你却把她从那裏带了出来,孟琼现在是被我劈昏了,她要是醒了,一定恨死你了。”
陈直抱着剑看着灯光下刮骨疗毒的周誉,冷汗渗在他光洁的额上,他俊朗的眉宇蹙起,痛也强忍着,绝不叫一声。
周誉双目紧闭,冷汗簌簌下落,手攥住了桌角,喘息了一声后,吸气道:“留下她让那些宾客指点羞辱么?”
“那你也不能这么把她带走啊。”
今日孟琼提刀要杀自己的生父已经是朝野上下的异闻了,他这个魏王名声本就不好,还就这么夺走了新娘,像话么?
大夫的骨刮完了,纱布一层一层绑上。
周誉今日心头一直有一层郁结,但如今才把这一层肺气俯身咳出来。
他低咳了两声,眉宇间的汗滴未散,再抬眼时才终于说出冷冷道出自己的顾虑,“你见过哪个新妇在新婚之日死了丈夫在婆家能过好的?”
陈直来之前特地去打探了一些关于李老夫人的事,“可李昶的母亲待孟琼一直很好。”
“那是她的儿子还活着的时候。”
周誉无意揣度李老夫人的心思,他相信李老夫人也许是真的对孟琼好。
可是她的儿子死在这一场喜宴上,她再次瞧见孟琼,即便待她好,也不可能同以前一样了。
“那你不怕她醒来闹着要见李昶?”
这话说起来对于周誉虽然残忍,但陈直还是要说。
从前,她一直在思念的只有他一个。
可如今,她心裏装的早就不止他一个了。
“闹就闹吧。”
周誉深深地望着孟琼,自嘲道:“只要她没拿刀刺死我,总能熬到她清醒过来,明白把李昶没做完的事情做下去才最重要的时候。”
“你出去吧。”
“我想跟她单独待会儿。”
周誉敷好了伤药,开始垂着眼撵人。
早对人这个样子,哪裏还有后面的事儿。
陈直不担忧孟琼,只是担心周誉,担心他真把这条命搭在现在这个已经没有那么喜欢他的人手裏。
“她也许没有以前那么喜欢你,但今日在喜堂之上,你拦她,她也没有对你拔刀,说明心裏还是三分留情的。”顿了顿后,陈直又继续,“你如果执意不肯让她走,那最好多示弱。”
如若还是从前的冷硬脾气,依照孟琼如今这个情绪,多多少少得给他再添点新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