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也懂药理?”那人似乎有些惊讶。
“……一点皮毛。”姜桃掩身在树丛裏,依旧有些不安。身影显得愈发小小。
“姑娘莫怕。”那人似明白过来姜桃的担忧,主动后退几步,侧过身子。
“方才见到水蛇袭击姑娘,这才出手将其制住。”水蛇在竹筐裏扭动,依约能听到嘶嘶的声音。
“这蛇可以入药。”所以才活捉放进竹筐。
“仙泽山林虽草药宝贝不少,但也是动荡危险的。不知姑娘独自一人,为何入了这山林?”
姜桃未答。
那人顿了下,又道:“我姓姚,是凉国鹤尾城的采药人。”
“姑娘若是迷路了,我可以护送姑娘出去。”
“先前……”
“姚元一!”话还没说完,一个骄纵的女声传了过来。
一条长鞭劈开了树丛,红衣身影气势汹汹的出现在了林端。
“本公子花钱雇你,不是让你乱跑的!”
鞭子甩在姚元一肩头,好一声响。
姜桃不由得跟着嘶一声,皱起脸蛋儿问道:“……不疼吗?”
“不疼。”姚元一面色如常,握住鞭子回头。
来人束衣束发,英气凛凛。若不是开口为女声,还以为是个清秀男子。
姜桃正在打量间,扶在山石上的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了。
“滑滑的,嫩嫩的,像小娘子的手。”一个轻佻含混的声音出现。
紧接着,从山石后面钻出一个醉醺醺的身影。
“让我瞧瞧,是不是个美娇娘?”
一个将铠甲穿的歪歪斜斜的斥候兵出现在眼前。
他一只手揉着眼睛,一只手死死抓着姜桃的手腕往自己跟前拽。
“嘿嘿嘿,小娘子,我来啦。”斥候兵不管三七二十一,色瞇瞇就要扑上来。
姜桃挣脱着,手腕翻了一下。
斥候的手掌刺痛一松,但很快又不以为然地握紧。
小娘子没几分力气。
于是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要环住姜桃。
“放开你的臟手!”红衣女子呵了一声,飞鞭过来。
她先一步挡在姜桃面前,斥候兵的手一下落在了她的腰上。
鞭子狠狠抽在斥候兵脸上,斥候兵吃痛,恶劣起来。
“敢抽你爷爷?找死!”斥候兵拔剑。
“什么人?”此时林中枝叶哗啦啦响起,似有一支队伍正闻声呼啦啦赶来。
“快躲起来。”本欲上前帮忙的姚元一,见状变了策略。
他将扁担向上一扔,横挂在了高高的树枝之上,左右两个大竹筐也随之结结实实掩映在了浓密枝叶裏。
“上树!”姚元一压低声音提醒一声,手脚并用爬上一颗粗树。粗壮的身形十分灵活。
红衣女子听得提醒,也收回长鞭。
她将长鞭卷向近处一颗粗树枝,荡身而上。
姜桃一时没反应过来,楞怔在原地。
待树丛晃动起来,她才慌忙蹲下身,准备就地躲在山石后。
红衣女子见状,又折身回来。
“这样会被发现的。”她匆匆提醒一声,重新将长鞭这端缠到两人身上。
而后腕部使劲,将二人荡向树梢。
二人刚刚跃至空中,随着一支利剑射过,一队斥候兵便出现了。
方才想要轻薄姜桃的那个斥候兵,被利剑一下刺入胸口,直挺挺倒地。
直到倒地的那一刻,他依旧维持着挥剑的动作一动未动,躲也未躲。
赶来的斥候兵抽出鹿角钩小心上前查看。
“是自己人!”那斥候兵见误伤的竟是自己队友,忙提醒众人快来。
趁着这阵骚乱,红衣女子带姜桃一起落脚在树梢掩身。
斥候兵的骚乱掩盖住了树枝摇晃的声音。
“快,送回营中抢救!”几个斥候兵将其抬起,匆匆离去。
他们没有发现,除了胸口,被抬起的那个斥候兵,手心也缓缓滴落一丝黑血。
剩下的斥候兵四处查视了一番,见无甚其他异动,心中挂念着兄弟伤势,便也急急离去了。
树上三人松了口气。
“奇怪,刚刚那斥候兵为何不躲?”落地后,红衣女子揉揉手腕怪道。
“你没事吧?”随后又问向姜桃,按着姜桃的肩膀细细打量一番。
姜桃将紧紧闭上的双眼睁开一条缝,瞧见不断流血的斥候兵之后又赶忙心惊地挪开眼。
红衣女子见姜桃无碍,方才放心的收了长鞭。
“多谢姑娘相救。”姜桃忙忙道谢。
她将袖中没骨钉收起,瞧见红衣女子的手腕有些红肿。
想来是以长鞭带两个人上树,手腕过度吃力的缘故。
“什么姑娘不姑娘,叫我桑……呃,苏樱。”苏樱爽朗一笑,道:“我叫苏樱,你是……”
“我叫姜桃。”若不是苏樱和姚元一二人,恐怕自己这会儿功夫已经死了两回了。
姜桃判断他们应该不是歹人。
至少在这林中,他们是帮了自己的。
“方才那斥候兵不动,是因为中了我的毒。”姜桃如实解答苏樱刚才的疑惑。
她在翻转手腕挣脱时,以没骨钉划伤了那斥候兵的掌心。
姜桃从包袱翻出先前的伤药,示意苏樱涂在手腕。
“谑,妹妹厉害。”苏樱接过伤药,明白过来。
她瞧着姜桃软声细气的,说起话来神态带着一股子娇憨,觉得姜桃最多不过十六七。
“我今年十九,你看着比我小点,叫声妹妹你不介意吧?”
苏樱涂好药,随手替姜桃理了理歪掉的发髻。
然后扯出一个友善的笑。
“不介意。”姜桃也冲她笑笑,曜石眸子亮晶晶弯起。
苏樱瞧着,觉得莫名亲切。因此又道:“妹妹是要去凉国吗?”
“我此番正是去凉国,若是妹妹也去凉国,咱们可以一起。”
然后又补充道:“我雇了他一路护送,比一个人穿越山林要安全许多。”
拿起鞭子,在姚元一粗壮的臂膀上扫了一下子。
姚元一毫不觉疼地握住鞭子前端,颇为熟练的替苏樱收了回来。
姚元一是采药人,对仙泽山环境十分熟悉。
且他身材魁梧,携有凉国路引,一路相伴比女子一人出行更为可靠。
姚元一闻言,点点头拿出路引。
只见这是官府盖印的夫妻路引,上面写着姚元一及姚妇。
户主姚元一的信息是详细罗列的,还附有画像。
姚妇作为嫁过来的妻子,只有寥寥数笔描述。
为避免过于冗长难以携带,这是凉国路引的常见写法。
“他媳妇儿半年前去世了,路引还没来得及换新。”
苏樱解释道:“所以我现在就是路引上的‘姚妇’。”
假扮夫妻以躲过盘查。
“可是……”苏樱既假扮了姚妇,若三人一起通行,人数岂非和路引上的二人对不上了?
姜桃犹豫。
“妹妹不必担心。”苏樱示意姚元一将左侧竹筐收拾收拾。
“在未出山之前,我是‘姚妇’,出山之后,妹妹便可做‘姚妇’。”苏樱道。
“什么意思?”姜桃有些不解。
苏樱指指姜桃扭伤的脚,又拍了拍清理好的竹筐,神秘一笑。
……
“姚大哥,要不要歇息一下?”应付完又一队斥候兵的盘查后,姜桃将竹盖稍稍掀起一条缝。
她警觉地四下瞅瞅,然后在晃悠悠地竹筐裏探出一个小脑袋来。
“没事儿,他壮着呢。”苏樱一整个拿掉竹盖,让姜桃透气。
“当初从大托那边入山的时候,我就是躲在他筐中被他挑进山去的。”姚元一虽也有可在大托行商的身份竹牌,可上面只有他一人的信息。
因此苏樱在大托雇佣了他之后,是藏在他竹筐中才躲过了大托守卫兵的盘查。
“你比我瘦这么多,他挑着不会费力的。”
姚元一也随之点点头,“姜妹子放心,我不费力。”
“苏姐姐,你为何要到凉国去啊?”姜桃问出心中疑惑。
苏樱闻言,环抱起手臂。
“算账。”她从牙缝裏吐出两个字。
姜桃一楞。这么巧。
苏樱望望天空,又补充道:“找我的心上人,算账。”
三人走进一片马利筋花丛,花朵拂在竹筐上,窸窸窣窣的。
看到马利筋,姜桃想到当初她和傅染在花楼的马利筋花丛前说话的场景。
那时她差点最坏的以为他是去花楼找男人的。
现在想来,真相竟比最坏还坏。
风吹碎发,扫到姜桃眼角,姜桃垂眸。
“小心。”一颗长得很高的蒺藜刺入扁担下,姚元一回手,先替苏樱拨了去,后又顺势在姜桃头上虚虚护了一下。
姜桃一下子又想起,当初傅染安抚着揉她脑袋的情景了。
虽然粗鲁,但那时从他手上传来的爱护却不似作假。
演戏竟也能演得这样真吗?
姜桃继续走神。
“你呢?”她飘走的思绪被苏樱的问话唤回。
“我还没问,你去凉国做什么?”苏樱好奇。
娇娇柔柔的姑娘家,不畏艰险也要去凉国,怎能不让人好奇。
“我?”姜桃回神,含糊了一下,道:“我去找人。”
而后岔开话:“苏姐姐要找的心上人,可是在出山口等你?”
因为苏樱说,等到了出山口,她便不需要借用姚元一的凉国路引了。
到时姚妇的身份便可借用给姜桃,以便姜桃可以顺利进入凉国。
想必是心上人会来接她。姜桃如此猜测。
苏樱扬了扬发尾,道:“他最好是。”
这下还真有点算账那意味了。
姜桃被她生气瞇眼的模样逗笑,猫似的将下巴颏搭在竹筐上,好奇问道:“苏姐姐的心上人什么样呀?”
“他?”苏樱摇摇头撇嘴,“窝囊死了。”
但是上扬的语调出卖了她谈起心上人时的好心情。
“束手束脚,喜欢我也不敢说。”回忆被牵扯。
「好多年前的一天。
“餵。”苏樱在墻头冲下面的人影儿招招手。
“帮我把风筝捡起来呗。”她指指树梢半端挂上的那条破烂金鱼。鱼尾被横劈成了四条叉。
下面的人影儿被爽朗呼声叫的一怔,抬起头左右瞧了瞧。
“呆瓜,在后面呢。”苏樱无语地甩甩束发。
人影儿转过身来,是个面容白凈的公子,看起来文文弱弱的。
苏樱瞧了瞧他身上的绸缎华服,瞇眼道:“你被困在这儿了?”
公子一楞,捡起破烂金鱼。他拂了拂上面的落叶道:“姑娘的风筝。”
举起风筝笑了笑,而后微微蹙起眉,“鱼尾坏了。”好像充满怜惜。
“这么斯文啊。”苏樱托起下巴,想了想,侧身一翻,索性落下墻头翻了进来。
“姑娘小心!”那公子着急的面容添上一丝紧张,既白凈又可餐。
“小心什么。”苏樱拍拍手,扬眉道:“这地若敢摔我,我就将它踩个稀烂。”
公子一下睁大了眼睛,似听到什么奇闻一般。
苏樱拿过风筝,嫌弃地啧一声,“飞不起来,扔了算了。”
公子赶忙拦下,道:“无妨。”
“我这裏有浆糊,姑娘稍等,马上就可以修覆好。”他认真地接过风筝,护在身后,好像十分珍视。
“我倒不知,这风筝竟也能如此成个宝贝了。”苏樱摇摇头。
公子抚了抚风筝骨,道:“它本就是宝贝。”
一纸飞鸢游碧风,羁身无畏凈空空。
风筝是靠近天空的自由精灵。
苏樱瞧着他嘴角牵扯一抹文弱的笑,似乎有点落寞于其中。
“那,我帮你一起吧。”苏樱卷卷衣袖,撸起胳膊道:“就不信它上不了天。”
一树苹果花簌簌落下,罩在二人肩头,映衬的这天空愈发碧蓝。」
苏樱的思绪从回忆中收束,侧侧脑袋,又道:“不过,他善良,是这世间最干凈的人。”
“就算他不来接我,我翻遍整个凉国也要将他找出来。”
脸上的欢欣又重被生气取代,苏樱咬起牙。
穿越马利筋花丛,三人行到了离斥候兵越来越远的偏僻处,姜桃示意姚元一停下,从竹筐裏出来。
这一路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在不易遇到军队的幽静处,三人一同行走。
待行至斥候兵盘旋处,姜桃便躲进竹筐,由姚元一挑过去。
一般盘查的斥候兵看到右边竹筐裏窜出吐信子的花绿水蛇后,都不会再有心情检查左边竹筐。
“到时候,我可以帮你一起找。”出来后,姜桃揉揉脚腕,接上刚才的话头,冲苏樱说得认真。
苏樱笑了,摸摸她的脑袋道:“这个忙呀,妹妹还真是帮不上。”
她要找凉国皇室之人算账,怎能把姜桃一个小女子牵扯进来呢。
苏樱看起来清秀,手掌却颇为阔大,如同男子。
大掌一下罩住姜桃半个脑袋,显出些与女子不相称的粗野来。
这让姜桃蓦地又想起了傅染。
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仿佛可以勾魂摄魄。
当如兽般凌寒的眸光柔下来的时候,被眸光包裹着的人就好像浸润到了湿润的潮水裏,被滋养被爱惜。
她记得这些柔,也记得那些粗野。
在床上,他的桃花眸子往往是凌满兽性的。
但那时姜桃就是很确定,即便如此,他也不会真的伤害自己。
眸色的深暗,不过是心底爱意的痴缠。
可是眼下,她不能确定了。
姜桃苦恼又愤然的垂眸,茫茫嘆了口气。
见姜桃又开始满是心事的走神,苏樱有意提高些声音换了话题。
“咱们三人能遇到,也是缘分。”苏樱感慨。
“原本我准备一人来凉国的,时间也更为提前。”
苏樱瞇眼回想道:“只可惜遇到一个变态,打乱了计划。”
想起当时见到的那些红红绿绿的肠子,以及让她将肠子当项帕的那句话,苏樱忍不住嫌恶地皱起眉。
“比你看起来还变态。”苏樱瞧瞧闷声向前的姚元一,拿鞭子戳他一下。
“姚大哥哪裏变态啦。”姜桃不可思议,睁大了眼。
这一路走来,姚元一都十分可靠。
任劳任怨,也不多话。
苏樱见姜桃这般正经鸣不平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
“你瞧他。”苏樱示意,“块头有你三个大,粗胳膊粗腿的,这还不变态啊?”
并且这一路任她怎么鞭打他从未觉过疼。
原来是在打趣。
姜桃放下心来,也瞧瞧姚元一,确实很粗壮结实。
身形体量比常人大上许多。
不过,姚大哥没有他那么高。
他虽不及姚大哥粗壮,但臂膀也是孔武有力的。
他……
姜桃眉头一皱,晃晃脑袋。
他是个骗子、坏蛋,自己何必再念他?
姜桃抿起倔强的唇角,唰的别开头。一点不留情。
就好像傅染就在眼前能看到她的愤怒一样。
“穿越这片林子,前面就是鹤尾城了。”姚元一略过二人的话题,向前示意。
道路尽头依约有亮光闪烁,想必就是仙泽山在凉国这边的出山口了。
鹤尾城是凉国的边境之城。
到达出山口后,苏樱与二人告了别。
她没有直接进入凉国,三下两下就不见了踪影。
姜桃凭借着姚元一路引上的“姚妇”身份,顺利经过盘查,进入凉国。
“姜妹子,你准备去哪儿,我送你一程吧?”
只要不惹事引起人的註意,在凉国境内便不会被时时查阅身份路引。
因此姜桃可以自由行动。
姚元一见她一人,还记得苏樱的交代,不放心地想护送一程。
“我……”姜桃侧侧头。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在城中四顾一番,咬起唇角。凉国茫茫,这账该从何算起呢?
姚元一大概看出,于是道:“若无去处,可先到我的药铺中落脚。”
“待妹子找到了要找的人,再离开也不迟。”
眼见天色渐晚。
姜桃想了想,还是道:“不麻烦了,我住客栈就行。”
姚元一点点头,“那我送你到客栈。”
看姜桃安顿下之后,姚元一说明日再来送些日用品,便离开了。
在林子奔波了这几日,姜桃累坏了。
终于能睡到真正的床,因此刚一躺下便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姜桃才被客栈外吵吵闹闹的声音吵醒。
外面吵吵嚷嚷,似出了什么事情。
姜桃穿上长衫,小心下楼查看。
一队军中模样的人在前臺盘查着什么,满脸严肃。
姜桃连忙向后掩了掩身形。然后余光一瞥,看到楼梯口暗道裏贴着一张通缉告示。
看到告示上的画像,姜桃一楞怔。
她直勾勾盯着,走近仔细瞧。
而后一阵心惊,这人怎么越看越像阿染呢?
“你,转过身来。”
背后突然传来了声音。姜桃下意识地将告示揭下藏在身后。
她有些僵硬地转过身瞧瞧,是个带刀侍卫。
寸剑握住佩刀,看到转过来的小小人脸后,直接楞住。
是她!
寸剑眼睛猛得一亮,握拳咳嗽一声,掩盖下心中狂喜。
他招招手,换来一个手下压低声侧耳道:“现在!立刻!马上!赶紧!叫主子过来。”
“没,没干什么。”姜桃尽力放松神态,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她冲寸剑摆摆手,挪着小步子要走。
寸剑心裏发急,一定要将她留住。
“有没有路引?”寸剑问了个让姜桃想逃也逃不了的问题。
姜桃心裏一阵紧张,捏紧了告示抿唇。
“大人是不是误会了?”就在空气僵滞之时,姚元一粗大的身影在拐角出现了。
他大步一迈,就来到了姜桃身边。
“这位是我的夫人。”姚元一将姜桃揽在身边,递出路引。
“我们夫妻俩都是良民。”
寸剑又是一楞。
他接过一瞧,果然是夫妻路引。
难道说,在主子离开的这大半个月裏,他心心念念的姜姑娘已经嫁给旁人了?
这要让主子瞧见了还得了?
不行不行。
想起主子差点因她而丢了半条命,寸剑连忙再度招招手。
他急急唤来另一个手下,压低声嘱咐道:“先去拦住主子,记住,千万、千万别让他此时过来!”
“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晚了。
完了。
寸剑头顶一轰隆,有些绝望。
随着客栈门帘的掀开,一股凛冽冷风袭来。
比风更冷的是来人的声音。
“我竟不知,我的娘子,何时竟成了你的夫人?”
傅染朝姚元一冷冷望了过来。
起先还能淡漠克制,但看到并排而立的两人后,逡巡向两人的目光逐渐发起狠来。
他只着单薄的白色中衣,身上还冒着氤氲湿气。
湿气很快将中衣浸染,衣衫被打湿了一半,贴在身上。
肩颈处伤口渗出的血迹,由此渐渐透了出来。
傅染身边还跟着几个身着铠甲的军兵,站立在两侧搀扶着他。
寸剑又惊又急,傅染此时的面貌,是不宜暴露在众人面前的。
姜桃听到熟悉的声音,也猛得抬头。
望见来人后,她心头亦是一震。
眼前这幕,分明就是军兵押解受刑罪犯的经典景象。
告示被姜桃捏出一个洞。
这告示上画的,竟真的是他?
姜桃又惊又疑,一时淹过了重逢的百般情绪。
难道他不仅骗了自己,他还犯了大罪?
六杀,那可是十恶不赦的重刑犯!
傅染的衣衫被片片染红,姜桃在惊疑之际,心底冒出些说不清的焦急。
各种情绪渐渐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大起大落,纷繁交加之下,姜桃嗓子眼一腥,竟吐出口郁结于胸的乌血,晕了过去。
“阿夭!”傅染见此,也顾不得恨恨咬牙。急火攻心,硬是不管伤势地直接提气跃身过来。
从傅染见到姜桃的第一眼,他的心就已经无名火了起来。
她看起来很瘦,精神也不好。
破旧宽大的长衫套在身上,风一吹,姣好的躯体便露了出来。
这身躯比以往纤细了许多。
连脸颊上的水润,腰腹上的软肉,此番都已经瘦没了。像瑟缩在冬日枝头摇摇欲坠的小小花朵。
和姚元一粗壮的身形站到一起,愈发显得凄凄。
这让傅染心裏涌上一股愤怒的无名之火,烧得他烈烈灼灼。
傅染握紧拳头。
她竟然真的就这样找来了。
这一路上该有多么凶险!
况且这突然冒出的粗壮野男人,还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墨牟呢?”傅染烧起剜刀射月的狠戾,厉声沈沈:“将他吊起,再抽二十鞭!”
鲜血在傅染衣衫上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
“主子!”
寸剑连忙在暗处抵住傅染,给他些支持。
“眼下四处是太子的耳目,切不可以此种姿态久留。”寸剑趁机低声提醒。
“来人,封锁客栈。”
傅染将眼前涌上的黑雾硬生生挺下,缓了片刻,提起声音道:“抬皇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