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维斯特觉得自己运气很好:周期长到令人没有实感的彗星列车,就这么让他碰上了,而且还和他同姓。但这好运气于他而言却是陌生的,好比从未接受过甘霖滋润的沙漠住民,面对滂沱大雨只会觉得不安而困惑;好比从未见过色彩的盲人,蓦然重获视觉,被五彩的世界冲击得麻木的同时,本能地向往更加熟悉的单调黑暗。
杰西维斯特之前的人生于本人看来,就是一片缺乏雨露滋润的贫乏沙漠,他也自以为习惯了在名为平凡的黑暗裏和其他人一样前行。
在殷实的中产阶级家庭长大,被一所还算有名气的公立大学录取。杰西曾经有一度怀揣着一个疯狂的念头疾走在教学楼之间——他要成为航空事务局的一员,看一看更辽远更莫测的星空。但他最后读了软件工程,毕业后顺理成章地、合乎父母期待地找到了工作。也许在旁人看来,他并不普通——毕竟他最后工作的机构,并不能说得上太寻常,而他晋升的势头,着实打眼。
今年是他工作的第二个年头。
但如今,杰西兜裏揣着二十五史泰拉,很快会踏上没有归途的彗星列车。
他其实是不告而别的。离开阳光灿烂的海岸都会,租车一路来到这个人烟稀少的小城镇,到那裏的星际列车公司窗口买了一张几乎倾尽积蓄的车票。
他之所以没有在都会更大也更豪华的车站购票,纯粹是害怕被撞见。而这不安定的战栗感,竟然让他买到了比预计更有意思的车票——他原本只是想逃离到另一个星球去而已。
想到自己将要把所有的过去都抛却,杰西不由伸手再次摸向背包夹裏中小心存放的那张车票。光洁厚实的纸面将虚幻的愉悦打散,换以沈甸甸的不安感。
习惯了豢养的金丝雀,也许只会觉得自由是一种痛苦吧?
杰西揉揉眉心,对自己再次来袭的患得患失感到厌倦。
他其实不必要这样仓皇地逃离生活轨道的。他本可以在更早的时候、在选择专业的时候、在寻找工作的时候,抓住那一个个摆在他面前的机遇,提早避开如今令他窒息的作息。可方才涌上心头的那种恐惧使他眼睁睁错过了改变的机会。
这一次,他不允许自己逃避逃离。
他不能给犹豫喘息的机会。
默默握拳,杰西维斯特以一种近似视死如归的夸张步调走进了街角的咖啡馆。这是一家符合小镇怀旧气质的老式咖啡厅,除了墻壁上悬浮的投影和柜臺上的账务设备,并无大都会稀松平常的电子气味——没有说话语调甜腻冰冷的机器人服务生,没有一字排开发出蓝光的自助饮品机。
相反地,渐次剥落的深咖啡墻纸上绘有覆古的藤蔓,身穿深绿围裙的服务生托着饮品穿梭于卡座间,橡木吧臺后头的一臺古董手磨咖啡机看上去还能运作。还有那臺名为自鸣钟的机械,杰西是第一次在教科书以外看到实物。
这咖啡厅就像是这座小镇的缩影,和整个飞速前行的世界格格不入。
杰西在角落坐下来,局促地接过服务生递来的纸质菜单——又一样只在孩提时代裏见过的物件。他不想给对方造成自己人生地不熟的印象,草草地扫了一眼,便点了饮品中的第一样:
americano,杰西没有听说过。大约这名字的意义,已经和这片土地的历史一样无人问津了。
“还需要什么吗?”女服务生的笑容很甜美,杰西的目光便险些成了凝睇。习惯了各色饮品横陈的操作面板,他已经忘了与服务生的相处之道。他掩饰似地将目光移向远处,觉得靠窗坐着的那两人中的女人有点眼熟。
“呃,请再来一份鸡蛋色拉三明治。”杰西收回目光。
等服务生微笑着离去了,杰西才再次隔着盆栽的绿影打量那个面熟的女人:看得出精心打理过的红发垂到肩头,标准的蔚蓝色眼睛,显得不大放松的、抿起的薄嘴唇。就是这略显刻板的唇线令杰西想起来:这是昨天的售票员小姐,也是左撇子。
没想到摘下眼镜,换个发型,就显得年轻了许多,他险些没认出人;这状况于杰西维斯特可不常见。想到她“左利手”而非“左撇子”的措辞,杰西不由就微微一笑。这时候服务生端上了咖啡和三明治,杰西道了谢,呷了一口咖啡,若有所思地继续往盆栽的对面飞去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