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列车公司的车站自然不在地面。往返于星球、小行星带、通往其他星系的龙门和虫洞的列车,都停靠于大气层外的轨道车站。
10月21日20时整,杰西维斯特斜跨单肩运动包走向通往站臺的发射口。他神经质地抚摸了几下背包内侧,硬邦邦的质感再次确认了车票的存在。
“请提供指纹凭证,验证乘客信息。”
久违的机械质通透女声响起,半人高的细柱状面板点亮,泛着湛蓝的荧光。流丽而冷厉的科技感扑面而来,将杰西一下子从小镇覆古的膈膜中拉扯挣脱出来,让他一时间感到亲切又陌生。他一瞬觉得有些好笑:都有了身份系统,为何还要有纸质的车票?他害怕丢失车票的惴惴又是怎样一种荒谬的不必要?
这般想着,他还是将右手拇指按在了屏幕上。冰冷的触感让他哆嗦了一记,脑海深处甚至有个念头飞快闪过:两天,已经足够让人觉得不对劲,他会不会根本无法踏上逃离的列车?
让他庆幸的是,信息检索的进度条几乎是即刻走到尽头:“身份验证成功,指纹匹配。维斯特先生,您乘坐的c/1975
v1列车在2号站臺,请先在负二层01发射窗口前往轨道车站。祝您旅途愉快。”末句平淡的语调,怎么听都有种怪异的讽刺感。同时,面前的金属门板从中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光线倾泻的走廊来。
两侧都是玻璃围栏,再向外是同样通透的幕墻。走廊悬空于一层层的圆环平臺之上。每一层都排布着银色桶状建筑,杰西推断那便是发射舱。他循着地上闪烁的指示箭头走过整条浮空走廊,搭乘透明电梯下降到位于负二层。
安静得有点过了头。
01号发射窗口。杰西甚至怀疑自己是这般列车唯一的乘客——考虑到这是一列有去无回的疯狂班次,这也毫不令人意外。
走近了杰西才发现根本看不见发射舱玻璃门后的光景,特殊材料巧妙隔绝了任何的探究视线,只有一行行冷蓝色的投影文字悠悠然地重覆滚动着列车信息:2321年10月21日20时27分33秒,车号c/1975
v1,代号west,行车周期40600年。
杰西再次确认了指纹,发射舱门流畅地滑动、隐没入舱体中,灯光随之点亮。浅灰沙发椅呈半圆状环绕,左右各一圆形视窗,杰西才迈步走入舱中,门就在身后轻巧地阖上。
“嗨,我叫塞莱斯特,我会陪伴你度过下面这段旅程。虽然听上去很无聊,但是我必须重覆一下安全须知……”
全息投影出的星星状吉祥物卖力地在四处跳跃耍宝,以轻松的语气将乘客安全守则宣读了一遍,不时适时地抖出笑料,清脆的电子笑声在狭小空间裏略显刺耳,像被关在深井裏的黄鹂。杰西歪在座椅上似听非听,摸索着将几重安全带系紧,深呼吸了几个来回,抬头看向时钟投影:
20:12,离发射窗口开启还有8分多钟。
杰西离开这裏时看到的太阳光线,正预备启程奔赴他的面前。
吉祥物终于消停下来,杰西就被一片寂静所包围。他僵硬地盯了一会儿投影的广告,最终按下解开安全带的按钮,把座位下的背包再次翻出来,摸出车票,翻来覆去地看。
20:16,杰西搜肠刮肚地回想自己曾经学过的天文知识:光线即可以看做波也可以看作光子……他试图想象千万个光子蹦蹦跳跳地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光景,不知怎么却总将光子设想作方才那名叫塞莱斯特的星星模样,这么一来这臆想便瘆人起来。他立即摇摇头将思绪打断。
20:18,外头还是寂静无声。
还有一分钟。杰西闭上眼,任由座位上的颈托包裹住他的脖子。
这时候,脚步声忽然响起来。
鞋跟急促地叩击着洁凈的地面,听声响似乎是位女性。杰西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往视窗外看去:映入眼帘的只有环形平臺对侧的发射舱外壁,覆了特殊材质的舷窗映射出拉长变形的夕阳,宛如泼了油彩的镜面,瞬息万变地流动着色彩与形态。
杰西不由就看住了。同时,近旁传来轻微的咔嗒声,舱门上锁。
20:19:45,投影屏倏地切换画面,显露出一片浩瀚的星空来,一列旧式蒸汽火车缓缓驶入画面,定格为深蓝的剪影。星空列车,星际列车公司的标志。
同时,嗡嗡的轰鸣声愈来愈响。杰西清楚地看着整个环状平臺沿着轨道向外快速移动,在另一座巨大圆形建筑中停下。圆环中缓缓升起银白色的推进火箭,外壳上星空列车图标从杰西面前的舷窗外缓慢地上升、消失不见。旋即,发射舱自圆环平臺上脱离,嵌入火箭上部,杰西从视窗所能看到的便成了一片黑暗。
这黑暗是短暂的。而后宣告时间到的失真的汽笛声响起,震动自下而上地贯穿发射舱。
杰西完全没有思考的余力,只能在这巨大的推进力中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