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再逆,这是把超越大正天风甲子周天三百六十式七千二百剑的力道积在身上,再以三掌怦然发出——眼前四人裏,内力最深者当属贺兰冉。柏龄的功夫虽与自己相克,宝瓶自然是想都没想他——柏龄到底比自己弱了一线,不能完全抵挡这三掌,这局面就变成两人自相残杀而死,贺兰冉便能长驱直入去见一瘦庸人,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天大的馅饼来;至于贺兰冉,挡得住便罢,若挡不住,拍死他也不内疚,反正一开始他们就是死对头。
第二掌虽比第一掌慢,气势却更为雄浑,那是三千尺飞流直下,银河落九霄。贺兰冉一掌对去,虽未挪步,已觉手臂微麻,胸中气血隐隐有些翻腾了。
但不知这第三掌,会是何等气势。
第三掌只是缓缓而来。先是巍巍青山走,浩浩大河倾,碧浪滔天,待至入海,但见竭石林立,山岛耸峙,星汉灿烂,日月昇扬。地意沈沈,云心漠漠,这一片天高海阔的气象雄浑开朗。贺兰冉全力抵挡,须臾,但觉丹田气海已现空虚之意,宝瓶掌中浪涌仍是绵绵不断,不知何时才是海枯石烂?
两人一动不动,内力比拼却是至高至纯。贺兰冉须发疾飘,青色长衫嘶嘶微响,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气势正要转低,一股浑厚淳凈的内力传来,贺兰冉有了援助,即刻振作精神,发力压向宝瓶——正是柏龄,他的剑还搭在贺兰冉的清溟剑上,顺势便将自己的内力传了过去;同时伸手,缓缓拍向宝瓶。宝瓶亦举手,大正天风,以一敌二。
宝瓶看着柏龄,似恨似恼;柏龄眨眼讪笑,且喜且愧。
“贺兰先生,我帮你胜他。不过你手下悠着点儿,抵过他的掌力便是,别伤了我师兄。”柏龄低声道,烂漫天华内力汹涌,一半逼向宝瓶,一半相助贺兰冉。
帮贺兰冉胜过宝瓶,既可保宝瓶无恙,又能带贺兰冉去见一瘦庸人,这可真是双全之法——好!真是太好了!
“师叔。”宝瓶冷冷道,“我是你师叔。”
柏龄自觉胳膊肘正往外拐,不好意思还嘴,干咳一声道:“以后……以后再论。”
旁边两人现在似乎看明白了。“这小子帮贺兰哩。”万甫厚道,“好,好……”一面说一面用袖子攒了攒那寿桃般又高又大的额头,那额前已是一层薄薄的油汗。
游常没了兵器,一指戳向宝瓶。万甫厚急忙拉住他,说:“不好不好……三个打一个,不好不好。”
“跟这小子讲什么江湖道义!”游常叫道,待想起柏龄砍了他的竹叶青,又跳起身一指戳向柏龄。
万甫厚把游常牢牢抱定,吼道:“瘦子你太不好了!你再这样以后朋友就没得做了!”
游常还在万甫厚的手裏挣来扭去。“游老弟少安毋躁。”贺兰冉沈声道,“万老弟,别让他乱动!”如此游常才重重哼了一声,不闹了;万甫厚怕他一时又要暴跳,仍是抱着游常不松手。
有柏龄相助,贺兰冉自是绝胜宝瓶。片刻,宝瓶掌力渐弱。柏龄也缓缓收力;因他先和贺兰冉打了招呼,贺兰冉本也不欲伤人,所以内力也是缓缓收回,只保持力道相当,而没有趁机跟进震伤宝瓶。
宝瓶掌力越退越快,如潮落时分,转眼海水退过万裏,消失不见,果然是干坤再转,沧海桑田。但见他手上面上那如凈琉璃般的光彩也渐渐灭去,眼睑低垂,微启双唇,又是呵出一股淡淡的白烟。柏龄大喜,知道危机全过,正待撤掌,一道青色的人影扑来,怒喝道:“放手!”重重一掌,正击在宝瓶左胸。
此刻宝瓶正是功尽力竭之际,丹田内息将起未起,膻中真气欲流未流,呼吸之间,正是一瞬的空白,便如一个寻常人,被那雷霆一掌拍在心口处,顿时身子直倒飞出去,嘭地一声重重撞在那一带粉白的矮墻上。那道墻本也不甚坚牢,哗啦啦地坍塌出一个大缺口来。宝瓶倒地就没了动静。
突来变故,众人皆愕。
柏龄飞身扑上,扶起宝瓶,还没开口,泪水已簌簌滴落。“宝瓶……宝瓶……”他手忙脚乱,紧握了宝瓶左手,安抚那震动颠乱的血脉,只恨不能把自己一身的力气,通通灌进怀中人的心裏。
宝瓶翻身吐出一口血,只停了一剎那,口中又是血涌不止。柏龄哭出声来,他狠狠地擦了擦眼,看着贺兰冉身边那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人,青衣小帽,仆从打扮,柏龄狠狠道:“贺兰冉!你听着——沈西潜的命,我要定了!”
贺兰冉看着沈西潜,又惊又怒,又全然地尴尬,已气恼得不知该说什么。
游常在雾印山脚偷听得柏龄二人的谈话,转上山去,告诉贺兰冉,贺兰玲珑并非无救,实是那两个小子见死不救。贺兰冉自是恼怒,当即下山,游常和万甫厚自然跟来帮忙。这事沈西潜也知道,他也想跟来。贺兰冉想万甫厚性子单纯,游常为人却是亦正亦邪,已经有个行事不怎么稳妥的人了,沈西潜虽忠心耿耿,性子却暴烈急躁,怕他惹乱子,便没有同意。沈西潜先前威逼一瘦庸人就被贺兰冉呵责,此番更想戴罪立功,左思右想后仍是奔下山来。待他奔近五人战圈,只见万甫厚抱着游常,贺兰冉和柏龄联手与宝瓶对掌——他实在想不清楚其中缘由,但头一天却在宝瓶手裏吃过亏,如今只为相助贺兰冉,重重一掌就扑了上去。
其实这一掌,沈西潜虽是运足了力道,其实也没想过自己真能打中宝瓶。他的本意只在迫宝瓶收手退步,不料宝瓶真是被自己结结实实一掌打得飞了出去,他自己反倒惊愕,傻在那裏。他看了贺兰冉一眼,只见贺兰冉面色铁青;再听柏龄说“沈西潜的命我要定了”,贺兰冉只低声道:“好……好!”
“宫……宫主……”沈西潜惊骇,更想不通现在是个什么场面了。
“宝瓶……宝瓶……”柏龄抱着宝瓶直哭,“是我不好……是我不该……我不该拦你……我打一开始就不该拦你……你就是自己一个人做坏人,把好事让给我了……我真糊涂了,我为什么帮贺兰冉?我讲什么江湖道义啊?你是来接四爷的,我该帮你才是……我该帮你才是!我为什么要挡你的剑,贺兰冉打不过你,那是他活该!他一个老江湖,成名几十年,赢不过你,自己也该去羞死!贺兰冉是谁?江湖又算什么?你才是我的师兄啊……宝瓶……宝瓶……我害了你,孔雀非打我不可……”
宝瓶面色焦灼,想要说什么,却是艰难地喘息不止,说不出话。
贺兰冉道:“游老弟,你快瞧瞧他!”
游常负手慢慢地走上前,银光一闪,柏龄挥剑,厉声喝道:“退下!”
贺兰冉道:“世事无常命有常,他的医术你信不过么?”
柏龄冷冷道:“不管他医术如何,我信不过他的人!贺兰冉,此番又是你自己搅了自己的局——我帮我师兄,我绝不帮你了!”
“是……师……叔……”宝瓶终于喘上气来了,一字一颤地纠正道。
“我师兄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就等着天打雷劈、断子绝孙罢!”柏龄口不择言,穷凶极恶。
宝瓶呻吟一声,大喘大嘆,闭上眼,似乎要晕过去了。
听柏龄那般狠话出口,贺兰冉心裏添堵十分,便是满怀歉意也说不出来。他想了想,上前道:“西潜行事鲁莽,我定重重责罚。还请小友放心,让游家老弟替令师……师……”他也不知道是师什么,便含糊道:“替他看看,老朽以性命担保,游家老弟必不会坏事。”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宝瓶睁眼,淡然道:“老先生要去哪裏?”
“小友的伤,交给游家老弟便是。”贺兰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