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老先生……”宝瓶深吸一口气,挣扎着从柏龄怀裏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杵着剑,笑道,“我们可有言在先,你赢过我,我才能放你过去。你好像还没赢,我也好像还没输。”
“餵,小子!你还能打么?”游常冷冷道。
宝瓶哼地一笑,铿然一声,紫电出鞘。他扣起左手的拇指和中指,凭空虚弹,指力扣上剑身,长剑振振低吟。宝瓶道:“先生可太小瞧大正天风了。挡不住贺兰先生,勉勉强强,挡下先生还是可以的。”
“我挡贺兰冉。”柏龄道,又横了沈西潜一眼,冷冷道,“你给我站在那裏不许乱动!但挪半步,我先杀你!”
“西潜别再坏事了。”贺兰冉吩咐。事情正要圆满结束,沈西潜这一掌又令风云突变,柏龄恶意横生。知道柏龄再无相助之意、定是要全力阻止自己去见一瘦庸人,贺兰冉唏嘘嘆道:“二位小友,实在是对不住了。”
“贺兰先生是爱女心切,人间至情,有什么对不住的?”宝瓶笑道。
“那个……我……我……”万甫厚看了贺兰冉一眼,讪讪道,“那个我就对不住了。”他是个爽快耿直的人,见沈西潜偷袭一般伤了宝瓶,游常却还不罢手,觉得自己实在不好意思为难宝瓶了。
“万家老弟不必为难。”贺兰冉略略点头道。
“哼,来罢!”柏龄道,亦如宝瓶先前那般单膝跪地垂首,只不过他是左手触地,右手把剑。“我不是玄玑大圣尊的徒弟,也不算难铭祠的人。”他道,“贺兰先生只管出手,不用顾忌。”
贺兰冉大为疑惑——先前柏龄宝瓶两个口口声声只是师兄师叔纠缠不清——宝瓶既是玄玑大圣尊的弟子,柏龄自然也与难铭祠一脉相联,否则他以俗世之身,如何学得玄门武功?但玄门之内,不曾听说除了玄玑大圣尊,另有人可教授俗家弟子,那宝瓶这个师叔又是怎么出来的?想不清楚也不再深究,就算两人是难铭祠门下,为救女儿也顾不了许多,贺兰冉喝一声“对不住了”,清溟长剑还未出手,惊天而来已是一片绚烂的银辉,柏龄竟是快步抢攻。一招“红莲映日”,满月下虹辉熠熠中透出淡淡朱光,隐隐约约,恍恍惚惚,竟是别样地动人心神。贺兰冉一时不料,竟被逼得退了一步。
“餵,贺兰先生……”宝瓶忍住笑道,“你能知道大正天风实在是见多识广,我很佩服。不过我小师侄练的功夫你是绝对没听说过的,所以我还是替他保密。我也不告诉你他有多少招儿多少剑,我只告诉你,他喜欢乱出手,这套剑招也确实是可以随便拆开颠倒使用的。”
说完宝瓶就咯咯笑,他知道柏龄现在屏气之中,无法还口说什么“我只是你师弟”的话了。一笑之下牵动胸前伤口,宝瓶龇牙咧嘴,心头一怒,顿时也改了作风,紫电一挑,抢攻游常。游常一骇,剑锋已至鼻尖。他连步后退,宝瓶剑招绵延而上,竟是毫无破绽,完全不似重伤之人。
柏龄出手不断,夭桃灼华,火榴及春,金葵慕阳,玉丹迸泪,雪樱照水,白菱逐波……剑招俱是将成未成之时便换作了下一式。大正天风以天干地支甲子计数,烂漫天华的剑招却是以十二月份为纲,一月一花为主、四花为辅,共计五招,一招六式,同样也是六十招三百六十式七千二百剑。与大正天风不同的是,此套剑式最是不用依月份先后、花开次第,任何一招可为起始、也可为结束,那记在一月之下的五招,任何一招可为主、也可为辅,所以才叫烂漫天华,是为取百花齐放的烂漫之意。若是功夫练到十足圆满,便是遵天时、循地理,此时剑式才如大正天风般,讲求依次使出。柏龄知道自己功夫还未练到宝瓶那般圆熟,力道气势火候尚逊,若是依次使出招式来,反而呆板僵硬,倒不如率意而为,更显烂漫风采。
贺兰冉清溟在手,一时退后,当即稳下心神,剑式流畅,身形飘摇,应对狂飞激散的漫天英华。
游常没了竹叶青,当下手如鹰爪,融合擒拿与点穴的手法,欲与宝瓶近身相搏。宝瓶胸痛剧烈,剑招虽快,已远不如平时凌厉,气势就更弱,当然不肯让游常逼近身来。剑尖闪烁,时时指点,不离游常咽喉,只要游常敢冒险逼近,就先在他脖子上刺个窟窿。游常在宝瓶身周伺机下手,俱被紫电剑锋死死挡在外围,怪叫道:“小子!有本事放下兵器!”
“有本事先让我拍你一掌。”宝瓶嘻嘻笑道。
沈西潜被贺兰冉那一句“别再坏事”说得呆在原地,噤若寒蝉;万甫厚看看贺兰冉又看看游常,他既不想帮着贺兰冉以二对一以大欺小地对付柏龄,宝瓶又没有对游常使杀招,他自然也不想动手为难负伤之人,因此也只是呆在原地,看看这个,望望那个,摸着又高又圆的大脑门,一时间呆呆的,不知自己做什么才好。
宝瓶被沈西潜那一掌伤得沈重,如今内息虚弱,既要护持伤处,又要和游常对战,面上若无其事,其实暗地裏紧迫勉强。他心念一转,手臂略沈,剑势更缓,似是心力不济。游常大喜,纵身跃上,左手两指戳向宝瓶双目,右手一掌更拍向宝瓶伤处,实是阴毒狠辣的杀手。
宝瓶皱眉,长剑难举。
万甫厚喝道:“不好!”左掌一招“金玉满堂”,掌风扫向游常。
“你!”游常惊怒。
一瞬间宝瓶左手接连弹指,劲气凌烈,击中游常右肩的缺盆与云门二穴。
游常半身一麻,再动不得手。
万甫厚见游常对宝瓶痛下杀手,实是有些不忍,更何况宝瓶先被沈西潜击伤,又是难铭祠玄玑大圣尊的徒弟,被游常杀了,不仅贺兰冉面子上过不去,日后对难铭祠更不好交待,因此出手阻拦。却不料宝瓶本就是诱敌深入之招,游常不近前,他怕重伤下指力不足、点他不住;万甫厚临时一拦,更给宝瓶造了个绝好的机会。游常既中招,万甫厚更呆了,宝瓶则笑道:“好,很好,很——好。”
“你……你!”万甫厚道,禁不住忿忿然,心想:不好不好,这可对不住瘦子了……
宝瓶依旧是嘻嘻一笑,旋即捂着左胁,愁眉苦脸地倒吸凉气。他转眼看去,柏龄正和贺兰冉战得酣畅,难分难解。他想:我不用大正天风,也绝难胜这老爷子,柏龄自保有余,想取胜只怕也是不成的。他再转过头来看万甫厚,见万甫厚也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便道:“柏龄!”
倏地一下,柏龄已站在宝瓶身边,恶狠狠地瞪着万甫厚,叫道:“怎么?”
宝瓶道:“我们联手罢。”
“你成么?”柏龄游移问。
“嗯……”宝瓶吸了一口气,笑道,“我还有三五分力气。我们联手,应该可以拦下贺兰前辈与这位‘好不好’先生。”
“好!”柏龄道,神采飞扬,“战过今宵,我们两个可就要在江湖上大大地有名了!”
“江湖名声我要来无用,你要喜欢,就通通给你罢。”宝瓶亦谈笑自若,说话间左手持剑,剑尖斜指向地,双目低垂;柏龄则用右手把剑在后,笔直一刃寒光,剑指向天。
就在那一片坍塌的墻壁缺口前,宝瓶在左,柏龄在右,似乎只要这样静静伫立,便是千军万马,也休想杀过去。
欲止大正天风,唯散烂漫天华。
欲尽烂漫天华,唯扬大正天风。
玄门至高武学大正天风,为浩然破魔之势;为防心魔邪风,才有天华烂漫——便是玄门正宗,难铭祠内,也少有人知世上还有如此一阵能安定无尽天风的奇葩。大正天风遇阴则阳,遇阳则阴,烂漫天华遇阴愈阴,遇阳愈阳,二者相克,亦相生。
双剑连璧,绝代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