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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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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住手啊……”远远地奔来了粉衣少女,焦急地大声呼喊,“爹,你们快住手……”

坏了!宝瓶想,她居然在这儿!我这一掌算是白挨了……

她居然在这儿!柏龄想,坏了!这一晚上的辛苦算是白费了……

贺兰冉诧异:“玲珑?怎么是你?”

先前宝瓶撞塌了墻壁,就已惊动凫游小筑裏的人。青衣小仆早奔进书房,禀报一瘦庸人,待说清楚外面和柏龄宝瓶争斗之人的形容,玲珑大惊:“是我爹……一定是我爹和游叔叔万叔叔!他们怎么动起手来了!”

“既是令尊,无论怎样,且请他们住手。”一瘦庸人道,“有什么事情不了,也请他们进来叙话。”

玲珑奔出屋去,到了墻塌之处,见了贺兰冉,又惊又窘,怔了好一会儿,才带了哭腔问:“爹,你怎么把人家的墻都打破了?”

宝瓶唉声嘆气,收了剑,拂袖点开游常的穴道。战事既了,他一时松懈,胸痛更剧,只是扶着柏龄的手颤抖不住。柏龄瞪大眼恶狠狠地看着沈西潜:“你还是给我老实站在那裏不许动!”

沈西潜见贺兰冉面色肃重,果然不敢挪步。一行六人就从那墻塌处进了凫游小筑,有青衣小仆提了灯笼来迎,接入书房。贺兰冉一见一瘦庸人竟是个二十多岁身带残疾的年轻人,不由怔了片刻,疑惑道:“恕老朽冒昧,以前老朽可曾与先生会过面?”

一瘦庸人微笑摇头道:“庸人自到秦州便听说过雾印天宫主人的大名,不过并不认得老先生,想必老先生是记差了。”说着看宝瓶,见他衣上带血,面色惨白,自然是受了伤,不由嘆息一声:“为庸人之字,老先生当真要用如此手段么?”

“四爷别理他。”宝瓶道,“我还没死,他拿我也莫奈何。”

“小子还真嘴硬!”游常阴阳怪气道。

“贺兰先生——”柏龄冷冷道,“当着四爷的面,请放尊重了。但有丝毫不敬,天不容的。”

既已见到一瘦庸人,贺兰冉也怕言辞冲突激怒了他,弄成僵局就不好解脱。他看了游常一眼,低声道:“老弟,多谢了,后面的话由我自己说罢。”

一瘦庸人微微蹙眉,慢慢捻着黑玛瑙念珠,道:“一个月后,我与人有个赌约。我已答应令嫒,若我得胜,但随令嫒所愿,我为她书写。贺兰先生可放心了?今日就不必再多言了罢?”

贺兰冉见玲珑在旁,不便实说,客气道:“老朽求字,实是为小女十六岁的生日准备礼物。三日后便是小女生日,若待一个月后,实在是错过时机了。”

“爹,你是为我才求字的么?”玲珑大惊奇,旋即又笑道,“爹,不要勉强人家先生嘛,就算晚几天,也是好礼物!”

贺兰冉暗暗着急,看着女儿温言道:“爹和一瘦庸人先生说话,玲珑不要没规矩。”

“哦……”一瘦庸人道,“倒不是庸人不识时机,要扫老先生的兴。庸人现在身体不便,又封笔二载,就算提笔,那写出来的东西,只怕难入老先生的法眼,做不得恭贺令嫒芳诞的礼物。”

听他话中尚带三分余地,贺兰冉忙道:“先生多虑。只为时机,只要是先生亲笔,老朽就感激不尽。”

一瘦庸人看着贺兰冉,眼中微有迷惑,一时沈吟道:“好罢,待我一试,若不能成字,老先生勿怪。但不知贺兰姑娘喜欢什么?随姑娘指定,庸人恭录便是。”

贺兰冉大喜,颤声道:“多谢!多谢……”说罢深深一揖到地,垂首之时,眼眶已然盈盈地发热。

旁边万甫厚也实在忍不住大笑道:“好!好!太好了!多谢你!既然是为我贺兰侄女庆贺生日,当然是写个‘寿’字!当然是写个‘寿’字!”

一瘦庸人拨着念珠微笑道:“诗文辞赋,任凭姑娘挑选,这个字,庸人是从来不写的。”

此话一出,贺兰冉又是气闷焦躁,万甫厚的笑容僵在脸上。宝瓶冷笑道:“怎样?贺兰先生,我在雾印山上所言非虚罢?诸位请回罢,勿要再打扰四爷了。”

游常眼光一闪,深深地盯了宝瓶一眼。柏龄冷笑道:“你想拿我们俩的性命胁迫四爷也没用。再说你有那本事么?”

“为……为何?”贺兰冉酸涩道。

一瘦庸人不说话,推动椅上木论,转过身去。洞开的窗户外满把晴光,远远地,雾印山方正的形容在天际朦胧浮现。“先生另选罢。”他道。

“你若不写,我杀了你!”游常快口怒道。

话音刚落,银光闪过,柏龄长剑出手又已还鞘。玲珑惊呼,游常只觉喉间一凉,尚不觉疼痛,一列小小的血珠就渗了出来。游常用手一摸,见指尖血红,自是大惊。好在柏龄没下杀手,只用剑尖划破了一层油皮。

“你再说话,我就杀了你!”柏龄冷冷道。

“要庸人性命可以,要庸人写这字,不能。”一瘦庸人眺望远远的雾印山,口气平静,却也斩钉截铁。

“爹……游叔叔……”玲珑烦恼道,“先生一片好意,我们怎么能勉强先生呢?先生别生气,过一个月好啦,等你胜过那鹏来楼主,随你写什么我都喜欢。”

“不……不……”贺兰冉低声喃喃道,随即厉声高喝,“不行!我现在就要!我只要这个寿字!”

一室烛光都随那声大喝摇了一摇,案上笔墨微微震动,房梁上簌簌地落下灰尘来。玲珑怔了怔,呜地一声就掩面哭了。

“不行。”一瘦庸人。

不过一声淡淡的回答,就犹如玄门至高的大正天风与至深的烂漫天华合击,贺兰冉粉身碎骨。他一声暴喝,右手一探,抓向木椅上那清瘦苍白的人。

银光再闪,柏龄出剑。贺兰冉竟是不避,嘶地一声低响,贺兰冉抓住了一瘦庸人前襟,长剑已穿透了他的手腕。

宝瓶已仗剑挡在贺兰冉的身后,防范游常与万甫厚两人出手。

鲜血喷溅。一瘦庸人垂眼看了看面前那只枯瘦重伤的手和寒气凛凛的剑,再抬眼对视贺兰冉泛红的双眼,只是安静地拨着黑玛瑙念珠。

剑刃穿透手腕。柏龄若再催动内息,贺兰冉便前臂炸裂;若长剑顺势向左削去,贺兰冉的右臂就一分为二;哪怕柏龄只是轻侧手腕旋转剑身,贺兰冉的右手也就废了。

贺兰冉右臂已然脱力,仍是抓住一瘦庸人不放。柏龄心下不忍,把定长剑不动,低声道:“贺兰先生,请你放手。”

“爹……”玲珑喉间轻轻一声呻吟,软软倒地,晕了过去。

游常急忙上前探视,将她抱起,放在椅上,低声急道:“老哥儿,老哥儿,快来看看她……”

“这位小友,要杀便杀。”贺兰冉头也不回,凝视一瘦庸人水润黑亮的双眸低声道,“你要我性命也无妨,我只求你一个‘寿’字!只要你肯为小女写一个寿字,救她性命,我泉下有知也多多拜谢!只要你写……一个寿……我找了十一年终于找到你!还剩三天……小女性命唯你能救!天授雾印,麒麟来路,一瘦庸人,益寿之寿……我——要——你——写!”

最后四字说得咬牙切齿,烛光似乎黯了一黯,一瘦庸人与雾印天宫之主对视,一面不疾不徐地拨着纯黑圆珠子,一面毫无波澜地问:“如何庸人一字便能救令嫒性命?把话说清楚。”

月光向西斜了。蜡烛燃到了最后,有一两只已经熄灭,但是青衣小仆不敢进来添换新烛。灯光一暗,倒显得屋外的月光越发晴朗。

一瘦庸人吩咐,青衣小仆拿来了绷带和伤药。贺兰冉一面让游常帮自己包扎,一面检视玲珑。玲珑依旧昏迷,不过呼吸通顺,脉象也算平稳,看来一时间也没有大碍。

“原来……如此……”一瘦庸人眺望着夜幕裏遥远的雾印山,低声道,“原来是难铭祠的大圣尊告诉你,只要我写一个字,麒麟便现,令嫒就有救?呵呵,贺兰先生,请细想想,庸人凡夫,何德何能?如何我写一个字,就能感召圣兽出现?”

“大圣尊必无虚言。”贺兰冉颤声道,“只求先生援手!”

一瘦庸人恍若未闻,只是望着远处,喃喃自语道:“当年庸人尚在母腹之中,母亲中毒,神医天侍诊断,若要解毒,须拿下胎儿。母亲哀恸,对神医天侍言道,自家不慎,误食毒菌,如何为自救,竟害吾儿性命?母亲不肯解毒,只用药延缓毒性。待庸人落地,母亲便毒发身亡。今日有庸人存世,只因母亲慈爱,舍命相救……慈母大恩,庸人今生如何回报呵?先生所求那字,正是母亲名讳。此字庸人不书、不言……不忍,不敢。自来如此,终生如此。此事旁人难晓,不过大圣尊却是知道个中情由的。”

贺兰冉轻轻抽了一口气,恍惚地说:“他知道……那他这么说是……是玲珑根本就没救!天命二八,他这么说只是……只是为了缓我心忧,只是不肯让我即时绝望……只是……只是骗我的!”

若无龙肝,便需凤胆;若无凤胆,便需麒麟心。天授雾印,麒麟来路,圣兽日久当归。一瘦庸人,益寿之寿,但见此人此字,麒麟当现。圣兽仁德,必舍心相救。

麒麟圣兽,龙凤之属。龙凤人间不现,凭一人一字,麒麟又怎会显身?何况那字,那人终生不书、不言。

“先生勿忧,大圣尊只是和先生玩了个玄机。”一瘦庸人道,“虽不知龙肝凤胆,麒麟心人间确是有的。紫禁皇城金銮大殿最上首、当今天子御座,黄金浇铸,内中就含有一块赤红美玉,形如蟠桃,正是上古圣兽麒麟之心所化,驱魔辟邪,为国之至宝。于药,则有通经络、肉枯骨、活死肌、化淤血的奇效……”

“麒麟心在元明城?”贺兰冉失声道,眼前一片漠漠的昏黑。就算能于片刻间潜入皇宫、盗取天子御座、烧溶黄金、取得麒麟心,可是秦州距帝都元明城近三千裏地,除非腋生双翅,星夜飞抵,否则就是有日行千裏的汗血宝马也赶不及。

“呵……呵呵……”一瘦庸人浅笑,从身后拽出垫在腰间小靠枕,放在膝前仔细观看。紫红色的锦袱,半新不旧。他把小靠枕端端正正地放在腿上,轻轻抚摸。看上去枕芯质地坚硬,向上一面的正中心凸起了一个小尖儿。

“四爷!”宝瓶忍不住说。

“四爷……”柏龄也低声道。

“母亲是秦州人氏,母亲覆姓,亦是贺兰。据说母亲自幼便最爱雾印山色。这厢推窗,无论晴雨,可见那方天授圣山。”一瘦庸人一面说,一面将紫红色的锦袱慢慢解开,露出枕芯,原来是一只玉枕,水透温润,洁白无瑕;那个凸起的小尖儿却是颜色赤红,是从那块白玉内部突出来。一瘦庸人手指扣住玉枕两头的金环轻轻一提,原来玉枕是用一整块的白玉,切作上下两块、再拼接而成,枕中凿出一处空洞,其间刚好镶入一团赤红色的美玉,蟠桃形状。

“慈母大恩,庸人今生如何报答呵……”一瘦庸人凝视那团红玉喃喃自语,然后将上下两块白玉再扣接严密,将玉枕递向贺兰冉递去,“此麒麟心,愿付与贺兰先生,救助令嫒。此心为火麒麟所留,有大烈火性,以冰玉包裹,令其药性缓缓释出,于人方不伤。”

贺兰冉大喜,亦是大惊:“原来先生……先生就有麒麟心!”

“当年幸赖此物,阻止毒血攻心,保我性命。”一瘦庸人道,“不过此物非庸人所有,日后贺兰姑娘痊愈,还请贺兰先生归还。”

“当……当然!”贺兰冉连声应道,欢喜之极,心中竟至凄凉。按玄玑大圣尊所言,夜枕麒麟心,心尖一点,抵在脑后玉枕,天长日久,灵窍邪风自消,颅中淤血自化。他躬身一揖,正待伸手接过那白玉枕,猛然醒悟,急问:“先生若将此物付与老朽,于先生贵体,可有妨害?”

“当然有!”宝瓶冷冷地接口道,“四爷受先天毒害,足不能行已十六年,再过一月便可痊愈,行走如常。此时正是关键,麒麟心安置于腰间命门,疏通下身经络血脉,离身但逾一时三刻,经脉再阻,血肉覆僵,四爷便终生不能行走。”

贺兰冉心绪翻沸,双手顿在半空,不知是接,还是不接。

“事有轻重,若为救人性命,终生不行又有何妨?”一瘦庸人淡定道,“大圣尊那般言辞,不过是看此事庸人为与不为。我意已决,先生请受此麒麟心。”

一瘦庸人,益寿之寿。圣兽仁德,舍心相救。

贺兰冉躬身再揖,这才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内蕴麒麟圣心的白玉枕。被圣兽大热之心感染,原本清凉的冰玉,通体都是温暖。

七月中的时候,虽已立秋,尚未处暑,日当正午,太阳依旧炎炎地烤得人脑门儿生烟。蝉鸣仍是一声高过一声,拼了命地比赛看谁叫得响。

幽静蜿蜒的小道两边,万千垂柳懒懒地动也不动,似是睡着了。忽而马蹄声起,两匹纯白的矮脚小马急急奔来了。“小姐!小姐……跑慢一点儿吶!”青儿在后面大叫。

“驾!驾!”玲珑在前只是催促,头也不回地大声道,“你跑得那么慢,下次不要跟我出来了!”

阳光照耀下,少女的双颊是荷花似的粉红。她猛然拉住马缰,微微吃惊地看见凫游小筑从来清凈的门口居然停了三五驾马车,好些仆从正闲散地靠在墻边的阴凉处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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