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一天
距离“红海行动”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四年前,顾顺和李懂双双退役,他们在海南买了一栋小房子,过上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幸福生活,还特地为此办了一个小型乔迁宴,受邀出席者包括比他俩退得更早的张天德和陆琛、好容易才请到假来的现役军官佟莉和庄羽、已经升到大校打算一辈子扎根军队的杨锐和徐宏,以及从老家千裏迢迢赶到的罗星。
顾顺本来是懒得办这种玩意儿的,但面对罗星接二连三的电话轰炸和陆琛等人声嘶力竭的控诉“你们俩的婚礼都没请我们!过分了!——”最终还是妥协了。
这也不能怪他们嘛。顾爸顾妈性子急,婚礼是他俩抽休假的时间办的,请的主要是两人的亲戚和以前的朋友,至于战友们——那时候都在队裏艰苦训练,实在来不了。
所以这也算一场额外的小型婚宴,就是新郎两人非常地不正经。一个背心围裙手拿锅铲就出来见人了,另一个背心都没穿,就一条大裤衩子也敢在门口当迎宾小哥——不对,按年龄来说,应该是迎宾大叔了——然后被第一个赶到的杨锐严肃批评。
“顾顺!”杨大队长气势不减当年,甚至因为身居高位更威严了,“你看看你什么打扮!”
被点名批评的某人大大咧咧地一拍肚皮,说:“队长,你是不是嫉妒我四十了还有腹肌。”
杨锐:“……”
杨大校硬装出来的严肃一秒破功,他指着顾顺的肚子哈哈大笑:“要不要脸!”
顾顺低头吸气,心想还是有肌肉轮廓的嘛,当然是不那么明显了,主要李懂做饭实在太好吃,控制不住量啊。
而李懂从厨房窗子裏探出一个头:“队长!”
虽然蛟一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杨锐徐宏也早就升职调离了队伍,但他们还习惯性地叫“队长”和“副队”。
他一出现,杨锐就闻到香喷喷的鱼味儿了,兴高采烈地进门。第二拨来的是佟莉和张天德,这俩算是对奇葩中的奇葩,楞是克制了哨向的天赋吸引,成为了极为罕见的哨兵夫妇。虽然从一般情况来讲,他俩甚至比顾顺和李懂更让人容易接受一点,但毕竟哨兵不是普通人,能压制相互竞争的本能简直是个奇迹。
起初他们还需要定期找治愈型向导疏导情绪,而随着年龄增长和能力的缓慢退化,中间的间隔越拉越长,现在疏导一次已经能维持长达一年的信息素稳定。
顾顺和李懂也同样在逐渐失去他们的天赋,这个过程极为隐蔽和漫长,又因为他们本身能力出众,也许到死都依然是哨兵和向导,但经年累月流失的东西还是被他们察觉到。某个平凡的清晨,李懂忽然发现自己不能感知到顾顺的情绪,仿佛他们身体结合的效用消失了一般,即使顾顺并未刻意地遮掩,他们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可以自如地交换信息。
而他们并不为此感到恐慌。长久以来的坦白和忠诚为他们奠定了足够坚实的信任。顾顺甚至觉得这样更有趣,他们得开始学着像普通人那样猜彼此的心思,有时候能心意相通,有时候则会弄巧成拙,但他俩乐此不疲。生活总是需要新鲜感,彼此试探的感觉令人似乎回到了二十年前。
“退化”有时候也不光是坏事。
之后徐宏、陆琛和庄羽也到了。最后来的是罗星,他到的时候门口迎接的人已经换成了李懂。罗星见到他的时候表情楞楞的,半晌才说:“看见你我感觉自己还是二十岁。——你这脸保质期咋这么长?!”
李懂摸了摸自己脸皮:“有吗?”
“跟才认识你的时候也差不多,”罗星说,“你别是哪的千年老妖怪吧。”
“那你还敢来?”李懂笑瞇瞇道,“不怕我把你煮了吃肉?”
“我申请清蒸。”
“怎么做由厨子说了算。”
接替了“厨子”一职的顾顺这时候也探出半个身子,喊:“罗星,你肉质太老了,我建议红烧!”
这还能忍?罗星气得直接冲进屋要跟顾顺生死决斗,被徐宏一把抱住,说:“算了算了,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他顾顺那张嘴啊?”
陆琛在旁边起哄:“副队你这就不懂了,顾顺嘴贱罗哥打人,这是他们约定俗成的保留项目,以前咱们无缘一见,现在要抓紧机会啊!”
“你怎么管他叫哥,对我就直呼其名?”顾顺正好端了最后一道菜出来,听见陆琛的话,大为不满。
庄羽在这伙人裏混过这么些年,脸皮也练厚了,替他回答说:“您没那气质。”
顾顺:“……”
张天德凑上来,指着那盘有点黑乎乎的红烧带鱼:“顺子,你做的这是啥?”
顾顺没好气道:“红烧罗星。”
罗星:“靠!”
客厅裏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直到李懂进来,忍无可忍喊:“都去洗手准备吃饭!”众人才消停了。罗星嘀嘀咕咕道:“他这毛病还没改啊?”
顾顺说:“啥?”
罗星说:“非得把菜摆得漂漂亮亮,人都准备好了才动筷子。”
顾顺说:“我都习惯了……”
两大对头此时有了除彼此之外共同的吐槽对象。
李懂对此恍若未闻,等人都绕着餐桌坐好了,端起酒杯,说:“敬大家一杯。”
徐宏拍桌子:“这就完了?敬酒词呢?”
“用心去感受。”顾顺道。
庄羽:“靠!又来!”
顾顺说:“喝果汁的没资格开口。”
佟莉冲他嘘声。她跟庄羽两个还没退役,仍旧在一线指挥战斗,因此都自觉禁酒禁烟。杨锐和徐宏退居二线了倒没这么多忌讳,举着酒杯一口干了。杨锐酝酿了半天,说:“祝你们俩白头偕老。”
“队长,你这语言艺术还是没学到位,”陆琛道,“太老套了!”
杨锐不服:“那你来?”
陆琛清了清嗓子,说:“祝你俩早生贵子!”
张天德正喝酒呢,被他这神来之笔给呛了一口,李懂赶紧给他找卫生纸,边找边说:“陆琛,你先跟庄羽研究研究怎么突破这个人体极限吧!”
众人哄堂大笑。陆琛一不小心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万分懊悔。杨锐说:“不过呢,我觉得陆琛说的有道理。我记着当年你们就讨论过生育问题……”
“有吗?”顾顺纳闷。
“我记得!”庄羽举手。他有写日记的习惯,近十年还好,军裏普及了能用内网的便携电脑,早些时候那真是都用纸笔在记。而且他从来不丢日记本,换了多少队伍也把那堆东西齐刷刷都带上。说来也巧,上周他才趁着休息时间追忆过往昔,把纸质日记都翻过一遍。
“就你们从白塔回来没多久,”庄羽说,“训练的时候,佟莉说你们要培养出个孩子。”
佟莉:“……”
她傻了:“这还有我的事儿?”
“陆琛说男性向导生不出孩子,但石头认为李懂可以。”
张天德也蒙了:“啊?”
“队长还找李懂谈了话。”
杨锐:“嗯,我记得。李懂说退役后再考虑。”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飞向李懂。后者面色僵硬,欲言又止。
“其实你们问我也一样啊。”顾顺笑得高深莫测。
罗星震惊了:“你们难道真的……”
“我们的确马上要有孩子了。”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