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五秒钟。
斯特林先开口了。
“华莱士,你赢了这一局。”
他的语气很平。
只有陈述。
“但你知道这个国家是靠谁在运转吗?”
斯特林端起面前的酒杯,看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
“能源是血液,我们是心脏。”
他抬起头,看着里奥。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你可以改变谁拿着注射器,但你换不掉心脏。”
里奥没有碰面前的酒杯。
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松开,掌心朝下。
一个完全放松的姿势。
或者说,一个看起来完全放松的姿势。
“约翰。”里奥用了斯特林的名字,不是姓氏。
“约翰,你知道1935年的公用事业控股公司法是怎么通过的吗?”
斯特林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
里奥继续说。
“那一年,控制着美国电力系统的十六家控股公司联合起来,向国会施压,试图阻止那部法案。他们动用了一切手段:游说、广告、威胁、资金,他们说的话跟你今天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里奥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
“他们说:能源是血液,我们是心脏,你换不掉心脏。”
“然后罗斯福把那部法案签进了法律,十六家控股公司在十年之内全部解体。”
“心脏被换了。”
“但美国人还在呼吸。”
斯特林看着里奥。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收紧了酒杯的杯柄。
“你在拿罗斯福比自己。”斯特林终于说话了。
“我在拿历史比现实。”
斯特林放下酒杯。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在胸前。
“华莱士,你很聪明。在你这个年纪,能做到你今天做的事情,在我的行业里,我们叫这种人杰出的操盘手。”
他停了一下。
“但操盘手和拥有者之间有一个根本的区别,操盘手赢的是局,拥有者赢的是盘面。”
“你赢了核电法案这一局,赢了替代方案这一局,赢了资金链曝光这一局。”
“但盘面没有变。”
斯特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美国36%的电力来自天然气,这个数字不是我创造的,是市场创造的。核电在整个电力版图里占18%,你把三哩岛重启了,把SMR推上了议程,你能把核电的份额提高多少?20%?25%?”
“天然气依然是老大。”
“而天然气的管道、液化终端、出口码头、期货合约、保险产品,全部在我们的体系里。你推翻了一个法案,你推翻不了一个体系。”
里奥听完了。
他没有反驳。
因为斯特林说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对的。
天然气在美国能源结构中的份额确实是36%。
核电确实只有18%。
三哩岛重启加上SMR,短期内最多把核电的份额推到25%。
天然气依然是主导,这是事实。
但事实和趋势是两个不同的东西。
事实是静态的截面。
趋势是动态的方向。
里奥站起身。
斯特林微微抬头看着他。
“约翰,你说得对。天然气现在是36%,核电现在是18%。”
“但你知道十年前天然气的份额是多少吗?24%。”
“十年涨了十二个百分点。你觉得这个趋势会永远持续?”
“你知道天然气价格在过去三年里涨了多少吗?67%,你觉得当电费账单到达家庭承受极限的时候,选民会投票支持谁?”
“你的体系建在一个正在涨价的燃料上面,我的体系建在一个建成之后燃料成本几乎为零的技术上面。”
“你说我换不掉心脏,你说的对。”
“我不需要换。”
“我只需要等。”
里奥把椅子推回桌下。
“等到你的心脏自己跳不动的那一天。”
斯特林的目光跟着里奥。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瞳孔微缩,呼吸变浅。
“你会后悔的。”斯特林说。
声音很轻。
里奥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回过头。
“账单寄给我。”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地毯上印着首都俱乐部的徽章。
里奥在入口处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有十一条未读消息。
他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奥走进去,转过身面对着走廊。
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他看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包间门。
门还开着。
斯特林还坐在里面。
他没有站起来。
他一个人坐在那张胡桃木圆桌前,面前是两杯酒。
一杯喝了一半。
一杯一口未动。
电梯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