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案签署后的第四天。
华盛顿,乔治城,一家地下餐厅。
这家餐厅在乔治城K街地下一层,没有招牌,入口是一扇不起眼的黑色铁门。
你如果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你走过它一千次也不会推开那扇门。
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马库斯·克雷斯选择了这个地方。
晚上七点半。
一张四人桌,但只有两把椅子。
克雷斯到的时候是七点二十五分。
他比里奥早到五分钟。
他在里奥到达之前已经点了酒,跟餐厅经理打了招呼,检查了桌子下面有没有录音设备,并且给自己选了靠墙的那个座位。
靠墙意味着背后安全,意味着可以看到入口方向的所有动静。
这些都是一个华盛顿政治人的本能。
里奥七点三十分准时到达。
他推开那扇黑色铁门,走下一段狭窄的台阶,进入一个灯光昏暗、天花板很低的空间。
石墙,木桌,蜡烛。
一种刻意营造的秘密感。
克雷斯坐在角落里,看到里奥的时候站了起来。
“里奥。”
“克雷斯主席。”里奥选择了官方称呼。
这是一种有意识的不对等。
克雷斯笑了。
“坐。”
里奥坐下。
桌上已经有了两杯红酒。
“恭喜法案通过。”克雷斯举了一下杯,“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谢谢。”
里奥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酒很好。
勃艮第的黑皮诺,年份不低,单宁已经柔化了,入口有一种丝绒的质感。
不便宜。
但在这个餐厅里,没有什么是便宜的。
包括今晚的这场谈话。
克雷斯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里奥,你知道今年是什么年吗?”
里奥看着他。
“大选年。”
“对。”克雷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大选年。”
“里奥,你在过去几年做的事情,让你成了这个国家最有新闻价值的政治人物之一。铁锈带的工人知道你的名字,国会山的参议员们尊重你的影响力,总统把签字笔递给了你。”
克雷斯停了一下。
“里奥,我跟之前的五任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吃过饭,我们聊过很多人,从州长到参议员,我们见过各种各样的政治天才。”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种人。”
克雷斯的眼睛在蜡烛的光影里闪了一下。
“从匹兹堡的地方选举开始,几年之内推动了一部联邦法案,搅动了两党的权力格局,让全美电气工人工会替你说话,让布坎南这种共和党化石替你站台,让华尔街的做空资金在你面前折戟。”
“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这句话的语气里带着困惑、警惕,还有一点很不情愿的敬畏。
“里奥,我在这个圈子里见过太多人了。”克雷斯继续说,“有钱的人,有名的人,有家族的人,有组织的人。这些人走到某个位置上去,你看了不会觉得奇怪,肯尼迪家族有钱有名望,布什家族有石油有情报局有白宫,克林顿有罗德学者的履历和全美最大的法律人脉网,奥巴马有哈佛法律评论的编辑头衔和芝加哥最强的社区动员体系。”
“哪怕是那些看起来像草根的人,你翻一翻他们的底牌,总能找到一张。要么是家里的钱,要么是某个大佬的提携,要么是一个关键的人脉节点。”
“但你?”
克雷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一个没有资本、没有家族、没有组织的人,在几年之内做到了如今的程度。”
他停了一下。
“这在美国政治里有多难,你自己应该比我清楚。”
“你就好像……”
他的手在空中做了一个从上往下的手势。
“就好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直接就来了,没有通知任何人。”
里奥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没有回应克雷斯的感叹。
因为这种感叹是一种铺垫。
这群人在真正说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之前,都会先铺一层厚厚的棉花。
棉花越厚,后面要砸下来的东西越重。
“这些都很好。”克雷斯切换回了事务性的语气,“但你知道在大选年,所有的东西都会被重新定价。”
克雷斯向前倾了一点。
“总统上周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他不寻求连任了。”
这句话落在桌面上,像一颗棋子被轻轻放在棋盘的中央。
声音很轻,震动很大。
里奥的大脑在那一秒钟里完成了一次高速运算。
总统不连任。
一个总统的第一任期内宣布不寻求连任,在美国政治史上发生过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完。
杜鲁门1952年。
约翰逊1968年。
每一次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总统判断自己无法赢得连任,与其在大选中被击败,不如主动退出,至少能保住一点历史体面。
杜鲁门是朝鲜战争。
约翰逊是越南战争。
现在这位总统。
海外的军事泥潭、三十一个百分点的支持率、盟友的公开质疑。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位总统已经失去了选民的信任,他自己也知道了。
“什么时候公布?”里奥问。
“下周,他会在一次白宫新闻发布会上宣布。措辞已经确定了,为了让民主党能够在最佳状态下迎接大选,我决定不寻求连任,让更年轻的领导人接过这面旗帜。”
“更年轻的领导人。”里奥重复了这几个字。
“对。”克雷斯看着他,“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
里奥端着酒杯,微微向后靠了一下。
罗斯福的声音从黑暗中浮上来。
“他不连任了。”罗斯福说,“这并不意外。三十一个百分点的支持率,一个没有出口的海外战争,以及一个对他失去耐心的党内建制派。他是被推下去的,只是推的方式比较体面。”
“这意味着什么?”里奥在意识里问。
“意味着棋盘清空了。”罗斯福说,“一个在任总统寻求连任的时候,所有的党内力量都必须围绕他运转。反对他的人要小心翼翼,支持他的人要排队站好。但当总统退出的那一刻,这些力量全部解除了绑定,每一个有野心的人都会开始计算自己的路线。”
“党内会出现真空。”
“比真空更复杂。”罗斯福说,“真空是空的,会被最近的力量填满,但现在的局面更像是一个被搅动的水面。每一股水流都在找自己的方向,互相干扰,互相抵消,短期内会非常混乱。”
地下餐厅里,克雷斯还在看着他,观察着他的反应。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克雷斯继续说,“总统退出之后,党内的水就搅浑了。”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三个点。
“候选人有三个。斯坦,建制派的首选,参议院老人,走的是传统路线:贸易、国防、跨大西洋关系,他的钱来自东海岸的传统捐款人网络和K街的游说公司。”
第二个点。
“莫顿,中间派,自称务实改革者。他的卖点是在红州赢过连任,证明自己有跨党派吸引力。但他的政策主张基本上是建制派加了一层温和的涂装。”
第三个点。
“然后是罗。”
克雷斯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罗的情况比较复杂,她自称代表进步翼。但里奥,你比我更清楚,现在进步翼这三个字在党内意味着什么。”
里奥知道。
因为他是把进步翼劈成两半的那个人。
桑德斯那一派的进步力量,核心诉求从来没变过:全民医保、免费公立大学、对华尔街征收金融交易税、打破垄断企业。
他们的选民基础是大学城、城市年轻人和服务业工会。
里奥这边的进步力量,核心构成完全不同。
铁锈带的产业工会、钢铁工人、电气工人、建筑工人。
这些人关心的是就业岗位、工业回流和工资增长。
两股力量原本在民主党内部的进步大帐篷下共处,里奥和桑德斯的决裂,把帐篷从中间撕开了。
而现在,帐篷的碎片上又长出了第三样东西。
“这一年多冒出来一批新面孔。”克雷斯说,“他们管自己叫新进步派,但你如果去翻翻他们的捐款人名单和政策白皮书,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AI和数据中心。”
里奥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克雷斯继续说:“过去两年,全美数据中心的用电量增长了百分之四十,到2030年,四分之一的新增电力需求来自数据中心。科技巨头在全国各地圈地建设AI基础设施,但电力供应跟不上。他们需要两样东西:一是快速审批新的发电设施,包括核电;二是确保电价不会因为数据中心的需求暴涨而引发政治反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