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有一批年轻的众议员和州议员,来自北弗吉尼亚、北卡三角研究区、德克萨斯奥斯汀这些科技走廊地带,他们的竞选资金来自科技公司的政治行动委员会和科技行业高管的个人捐款。”
“他们的政策纲领叫丰裕议程,支持AI发展、支持加速能源基础设施建设、支持放松环境评估程序。”
“他们把自己包装成进步的。”克雷斯说,“逻辑是这样的,科技发展带来生产力增长,生产力增长带来财富增长,财富增长之后可以搞更好的社会福利。先把蛋糕做大,再谈怎么分。”
“这套话听着耳熟。”里奥说。
“对,三十年前的克林顿第三条道路说过同样的话。”
“但据我所知,他们现在跟桑德斯走到一起了。”
“正在走。”克雷斯点了点头,“桑德斯一辈子跟华尔街和大公司作对,这帮新进步派的钱来自硅谷,两边在意识形态上南辕北辙,但眼下的政治算术很简单,桑德斯那边有选民基础缺资金,新进步派那边有资金缺选民基础。”
“所以他们结盟了。”
“临时,脆弱,但目前是有效的。他们联合推出了罗作为候选人,罗的竞选团队里,政策总监来自桑德斯的老班底,财务总监来自硅谷一家AI公司的前政府关系副总裁。”
“他们自称进步翼。”
克雷斯看着里奥。
“而你呢,里奥?你既不在建制派的阵营里,也不在罗的进步翼阵营里。你是第四方,一个没有名字的第四方。”
他停了一下。
“三个候选人,四股力量。斯坦有建制派机器,莫顿有红州温和派的票,罗有桑德斯的选民加硅谷的钱。”
“但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都赢不了铁锈带。”
克雷斯靠回椅背。
“里奥,铁锈带五个州:宾夕法尼亚、俄亥俄、密歇根、威斯康星、明尼苏达。这五个州的选举人票加起来是七十一张,上一届大选,我们在其中三个州的优势不到两个百分点。”
“大选年的铁锈带就是一把锁,而你是那把钥匙。”
里奥知道这顿饭的真正主菜要上桌了。
“你有没有想过,”克雷斯说,“你能帮到我们什么?”
里奥放下酒杯。
他看着克雷斯。
地下餐厅的蜡烛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光影在石墙上画出不规则的图案。
“克雷斯主席,你说的帮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想听你说出来。”
克雷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不习惯被要求把话说明,真正的交易通常在暗示和默契之间完成。把话说出来是一种风险,因为说出来的话可以被引用。
但里奥在逼他说出来。
这是一种谈判策略。
克雷斯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了。
“我们需要你在大选期间为民主党候选人站台,你在宾州、俄亥俄和密歇根的影响力可以帮助我们锁定至少两个摇摆州。作为回报,我们可以讨论你在下一届联邦政府中的角色。”
“什么角色?”
“取决于你想要什么,能源部长?白宫高级顾问?总统特别代表?”
克雷斯把三张牌一次性摊在了桌面上。
里奥看着那三张牌。
每一张都有它的重量。
能源部长意味着直接掌控美国的能源政策执行权,可以从联邦层面推动核电发展。
白宫高级顾问意味着进入权力的最核心圈层,每天跟总统在同一张桌子上吃早饭。
总统特别代表意味着不受行政层级约束的自由行动权,可以在国际和国内两个维度上代表总统做事。
三个诱惑。
每一个都足以让百分之九十九的政客当场说是。
但里奥没有说是。
他在想另一件事。
之前他跟很多人谈论过自己在大选中的价值。
每一次谈话的前提都是一样的,总统寻求连任,里奥作为铁锈带的关键人物,可以在大选中为总统的连任加分。
那种对话的结构很简单。
总统是确定的,里奥是变量。
变量为确定项服务,交换条件是一个合适的位置。
但今天不一样了。
总统不连任了。
这个信息改变了整张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价值。
当在任总统退出,党内初选就变成了一场真正的战争。
斯坦、罗、莫顿,三个候选人,三条路线,三个团队,三套利益结构。
每一个人都需要盟友,需要资源,需要铁锈带的选票。
克雷斯在这个时间点来找里奥,说了一桌子好话,摆了三道菜。
问题是:克雷斯代表谁?
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这个位置,表面上是中立的。
他的职责是确保党内初选公平有序地进行,最终推出一个能赢得大选的候选人。
但没有人是中立的。
克雷斯的政治生涯是谁搭起来的?他竞选全国委员会主席的时候,提名他的是谁?投票支持他的委员里,哪些属于建制派,哪些属于进步翼?
里奥在脑子里快速翻了一遍。
克雷斯是建制派出身,他的提名人是上一任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竞选资金里有三分之一来自东海岸的传统捐款人网络。他在六年任期里,每一次党内争议中都站在建制派这一边。
建制派的首选候选人是谁?
斯坦。
那么克雷斯今晚的这些话,这些精心包装的赞美和诱惑,目的是什么?
里奥把三个选项重新看了一遍。
能源部长,白宫高级顾问,总统特别代表。
三个职位有一个共同特征。
它们都在联邦政府内部。
如果里奥接受了其中任何一个,他就要离开宾州。
他很早就意识到了离开宾夕法尼亚的危险性,所以他绝不可能接受这个条件。
“克雷斯主席,我很感谢你的坦诚。”
“但我现在不能回答你的问题。”
克雷斯的右手在桌面下握了一下。
“为什么?”
“原因你我都很清楚,我是不可能离开宾夕法尼亚的。”
里奥继续说道:“克雷斯主席,我知道大选年的铁锈带是一把锁。但你们的问题不是没有钥匙,你们的问题是,你们手里的三个候选人,没有一个真正理解那把锁为什么存在。”
“铁锈带的锁不是选票数字,铁锈带的锁是三十年的工厂关门、岗位消失和承诺落空。你不能用一次站台演讲打开它,你只能用实际的工作打开它。”
“我正在做那个工作。”
“如果你需要我在大选期间帮忙,我愿意谈,但条件是,我不离开宾夕法尼亚。我不接受任何联邦职务,我会以匹兹堡市长的身份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
克雷斯靠回椅背。
他拿起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液。
蜡烛的光在红色液面上映出一个跳动的点。
“里奥,”克雷斯说道,“你知道你刚才拒绝的是什么吗?”
“知道。”
“你不觉得可惜?”
“不觉得。”
“为什么?”
里奥站起身。
“因为那些东西迟早会再来找我的,但宾夕法尼亚的工人等不了。”
他把餐巾放在桌上。
“晚餐很好,谢谢。”
然后他离开了。
走上狭窄的台阶,推开那扇黑色铁门。
乔治城的夜晚很安静。
K街上的路灯在薄雾中发出柔和的光。
里奥站在街边,呼出一口白气。
“你拒绝了他。”罗斯福说。
“嗯。”
“他会不高兴的。”
“他会的,但他也会回来的,因为他的三个候选人到了铁锈带就是聋子和瞎子,他们需要我做翻译。”
罗斯福在意识里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里奥。1932年,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法利来找我,跟今天晚上克雷斯找你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他想让我做一件事,我拒绝了。”
“总统先生,你拒绝了什么?”
“他想让我在初选中放弃纽约州的代表票,换取副总统提名。我拒绝了,我要的是总统提名,不是副总统。”
“后来呢?”
“后来他回来了,带着总统提名。”
里奥站在乔治城的街头,听着罗斯福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
风从波托马克河的方向吹过来。
然后他开始走路。
他想走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