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你的婚约。”凯伦没有转身,“是一种依附。”
“不管你给它包装了多少层策略性的解释,家族利益、资源整合、政治联姻。它的本质是你把自己的未来押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你在赌里奥·华莱士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你自己就能去那个地方呢?”
伊芙琳坐在椅子里,没有动。
她的手指仍然搭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指尖微微发白,用力到指甲盖下面泛出了红色。
她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了父亲带她参加费城的政治晚宴,所有的大人都在跟父亲说话,没有人正眼看她。
她站在角落里,穿着一条母亲挑选的白色连衣裙,像一个摆设。
想起了她见到里奥那不依赖姓氏,纯粹凭借个人意志锻造出来的权力时,眼中的羡慕。
她想要靠近那种权力。
但靠近和拥有之间,隔着一条鸿沟。
婚约是她尝试跨越这条鸿沟的方式。
但凯伦的话让她意识到了一件事,跨越鸿沟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搭一座桥走过去,另一种是自己学会飞。
桥可以被人拆掉。
翅膀长在自己身上。
伊芙琳看着凯伦的手。
指甲修得干净利落,没有涂任何颜色。
她太了解凯伦·米勒了。
在决定将这份三百万美元的合同递出去之前,圣克劳德家族的情报网络已经将凯伦的履历翻了个底朝天。
从一个在K街底层靠写新闻通稿挣扎求生的边缘人,到后来敏锐地抓住约翰·墨菲这根稻草,再到如今成为华盛顿政治公关圈里炙手可热的操盘手。
特别是在里奥·华莱士这里,凯伦的姿态转变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现实主义。
里奥刚到华盛顿,立足未稳时,凯伦几乎是不遗余力地动用一切资源帮他打掩护、铺渠道,甚至不惜冒着极大的风险去运作那些灰色信息。
但当里奥在国会山真正打出了名头,当特别协调员的头衔变成了实打实的政治威慑力时。
凯伦立刻调转枪口,开始凭着自己手里掌握的媒体资源和不可替代的情报网络,向里奥、甚至向伊芙琳这样更庞大的资本方,开出更高的价码。
伊芙琳完全理解这种逻辑。
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凯伦·米勒是一个天生的野心家。
她对权力的嗅觉、对时机的把握、对人际关系中利益流向的精准计算,都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她不是被环境塑造成这样的,环境只是给了她一个舞台,让她把与生俱来的东西释放出来。
伊芙琳心里甚至升起了一种欣赏。
这个世界对女人的生存空间从来都是吝啬的。
在华盛顿,在华尔街,在任何一个权力高度集中的场域里,女人要活下来,只有两条路。
成为某个强者的附属品,或者成为比所有人都冷酷的猎手。
凯伦选了后者。
伊芙琳的目光从凯伦的手移到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伊芙琳想起了自己在圣克劳德庄园里的镜子。
每天早上对着那面镜子,她看到的是一个被姓氏困住的囚犯。
家族的资源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牢笼。
她能动用的每一分钱、每一条关系,都附带着圣克劳德这个名字的重量和约束。
她一直在寻找一条路,一条让她从“圣克劳德家族的伊芙琳”变成“伊芙琳·圣克劳德”的路。
里奥曾经是这条路上最重要的一块跳板。
但跳板终究是跳板。
你站在上面的时候它托着你,你跳起来之后它就留在原地了。
伊芙琳在这一瞬间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才靠得住。
父亲靠不住,他把家族的重担压在她肩上然后安然退休。
威廉靠不住,他连自己的州长办公室都坐不稳。
里奥靠不住,他是一头永远向前冲的野兽,今天跟她并肩,明天就可能把她甩在身后。
靠得住的只有自己手里实实在在攥着的东西。
资金、信息、以及做决定的能力。
人们总爱讨论历史的转折点由谁书写。
在那些写满了宏大叙事的教科书里,做出关键抉择的似乎总是男人。
他们站在聚光灯下签署法案、发动战争、建立帝国。
但当真正的命运抉择降临时,当那种“要么跳下去,要么永远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刻到来时,女人做出的决定往往比男人更快,更干净,更不留余地。
因为男人在做决定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计算退路。
他们习惯了拥有退路,所以他们的果断里总掺着犹豫。
女人没有这个习惯。
她们从来就没有被允许拥有过太多退路。
所以当她们终于决定往前走的时候,身后的桥,她们会自己烧掉。
“你的合同。”凯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签。”
“但我需要的东西比三百万买到的更多。”
伊芙琳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的眼睛。
“成交。”伊芙琳说。
凯伦拿起桌上的笔。
“现在,让我先给你一份见面礼。”
她的语气变得平淡:“总统不连任了。”
伊芙琳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就是克雷斯找里奥的原因,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想让里奥在初选中站队。”
伊芙琳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总统退出意味着权力真空,权力真空意味着重新洗牌,重新洗牌意味着……
“东北联盟。”
凯伦微微挑眉。
“在大选年的混战中,把互助联盟扩展到纽约、新泽西和俄亥俄,覆盖三千万人,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打压一个惠及三千万选民的福利联盟。”
凯伦靠回椅背上,重新审视了面前这个女人。
反应速度、战略视野、信息整合能力。
“你和里奥确实很配。”凯伦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伊芙琳看着她。
“但不一定要通过婚姻来配。”凯伦补了一句。
伊芙琳的嘴角勾了起来。
那个笑容里有解脱,有决心,还有一种脱胎换骨式的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