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物失踪。
然后第二条消息跟着来了:正在找,稳住媒体,可能需要你拖时间。
凯伦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
她刚才用现场实物作为诱饵,换来了全美三大有线新闻网的直播承诺。
这个钩子一旦放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如果两点一到,发布台旁边空空荡荡,没有那块旧构件,那些被她吊了四个小时胃口的制片人和主持人,会用最快的速度把“匹兹堡市长拿不出证据”变成今天的第二个爆炸性标题。
她用自己的信誉担保了这场发布会的含金量。
如果里奥交不出货,烧掉的不只是里奥的脸面,还有她在 K街积累的职业声誉。
“这个疯子。”凯伦低声骂了一句。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拿起电话,继续打给下一个媒体联系人。
因为这时候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把所有媒体的注意力死死钉在三哩岛,不让任何一家撤退或者转向。
如果里奥能在最后时刻找到那块铁,这场发布会就是封神之作。
如果找不到,她也得确保舞台搭好了,至少不能让媒体在开场前就散了。
她只能赌。
赌里奥能在剩下的时间里,把一块从系统里消失的废铁从三哩岛的某个角落里翻出来。
……
哈里斯堡,州议会大厦。
中午十二点,大厦正门外的草坪上,抗议人群已经聚集到了三百人以上。
环保组织“绿色宾夕法尼亚”打着横幅站在最前排,标语是用红色喷漆写的:“停止核电!保护生命!”。
旁边是三哩岛幸存者联盟的老年成员,举着 1979年事故纪念照片的放大版,照片上是当年疏散时抱着孩子跑的年轻母亲。
本地电视台的摄像机对准了人群,主持人正在做现场连线,背景是大厦的圆顶和飘扬的州旗。
“目前,至少有三位州议员公开支持紧急停工动议,州长威廉·圣克劳德尚未对此做出回应。”
议会内部。
考夫曼等三位建制派老参议员刚刚把那份紧急动议的草案拍在了委员会的桌上。
动议的核心诉求很简单,要求州长立即签署行政命令,暂停三哩岛一号机组所有重启相关工程活动,直到核管会完成独立调查并给出正式结论。
威廉·圣克劳德坐在州长办公室里,门关着。
他面前摊着那份动议的复印件。
他在看窗外。
州议会大厦的圆顶在视线右侧,隔着两条街,他能看到草坪上那些移动的彩色斑点,那是抗议人群的标语和旗帜。
威廉在权衡。
伊芙琳让他等到两点,里奥让他闭嘴。
这两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对他施加了同一种压力。
不要动。
但威廉的脑子里有另一条路径。
如果他现在签了停工令,会发生什么?
考夫曼那帮人会满意,媒体会把他描述成“在危机中果断行动的州长”,环保选民会对他产生好感。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至少在短期内,他的民调会回升。
而里奥?
里奥会愤怒。
但里奥的愤怒在这个时刻有多大实际杀伤力?
如果三哩岛真的出了问题,里奥自己都泥菩萨过江。
如果三哩岛没出问题,等风头过了再重新启动也不是不行,停工令可以写成临时的,随时可以解除。
这条路的好处是立竿见影,坏处是……
威廉往下想。
里奥会把他的行为理解成背叛。
一个在危机最深处突然跳出来对你背后开枪的盟友,比一个明面上的敌人更让人忌恨。
而且伊芙琳也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
那如果不签停工令呢?
如果他选择扛住,按照伊芙琳教给他的那句话去应付?
好处是,他保住了和里奥阵线的一致性,保住了圣克劳德家族的投资安全,也保住了伊芙琳对他的支持。
如果里奥下午两点真的翻盘了,他就是那个在风暴中保持冷静、没有被舆论裹挟的州长。
这张标签比签一份停工令值钱得多。
坏处是,如果里奥翻不了盘呢?如果下午两点的发布会是一场灾难呢?
那他就是在核安全危机面前无所作为的州长,考夫曼他们会把他生吞活剥。
所以这归根结底是一个赌注,赌里奥能不能赢。
威廉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因为他在权衡完所有路径之后,发现了一个很简单的事实。
他现在手里没有任何独立于里奥体系之外的筹码,如果他要跳出去,他必须先有一个可以着陆的地方。
而今天,此刻,他还没有那个地方。
所以他选择等。
考夫曼的紧急动议,他没有阻止,他让它在委员会里自然流转。
这意味着,如果里奥赢了,动议会自动失去动力;如果里奥输了,动议已经在走程序,他可以顺势而为。
这是一个两边都不得罪、但也两边都没有全押的选择。
威廉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几个幕僚迎上来。
威廉的视线越过他们,看向走廊尽头。
伯纳德的办公室门半开着。
伯纳德坐在里面,正对着电话说话,语速很快。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确认什么重要的事情。
威廉收回视线。
今天,威廉选择了不去找他。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关上门,独自坐回桌前。
威廉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盯着面前的那份动议草案。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正在慢慢成形、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还不知道这种东西叫什么。
但它已经在了。
……
13:05
三哩岛核电站,厂区内部。
弗兰克的人已经铺开了一张从叉车站到仓储区到装卸平台的人肉搜索网。
消息在工人之间传得很快。
工会的动员方式粗暴、直接、有效。
老工头们走到各个班组,拍拍肩膀,低声说一句“市长那边有事,找一块旧管段,三周前从 C区仓库挪走了,谁看见过或者听说过的,马上跟我说”。
不到四十分钟,弗兰克手里就汇集了七条线索。
其中五条是噪音,两条有用。
第一条有用的,来自一个夜班保安。
他说三周前的一个下午,他在北区巡逻的时候,看到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停在临时封存区附近。
那辆车没有挂项目部的通行牌,但它有核管会的临时访客贴纸。
保安当时没在意,因为核管会的人来来去去是常事。
第二条更关键,来自一个负责 C区废料转运的叉车司机,所有人都叫他老汤姆。
老汤姆的习惯是午休时躲在 C区东侧的一个通风管阴影里抽烟,那个位置能看到 C区仓库的卷帘门和旁边的装卸月台。
弗兰克找到他的时候,老汤姆正坐在食堂里喝一杯加了太多糖的速溶咖啡。
“三周前?”老汤姆眯起眼睛回忆,“星期二……星期二下午,对。”
他放下杯子。
“有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进了 C区。不是我们后勤部的车,牌照我没记,但车身很新,像是租的。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标准的辐射防护工作服,戴着全套面罩,看不清脸。”
“他们直接进了仓库,大概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叉车上多了一个大家伙,用防水帆布裹着。形状跟管段差不多。”
弗兰克盯着他。
“然后呢?”
“然后他们把那东西装上车,开走了。往北去的。”
“往北。”弗兰克说,“北区什么地方?”
“我不确定,但北区那一片平时没什么人去,就几个临时封存仓,放建筑垃圾和报废脚手架的。”
“他们给你钱了?”
老汤姆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五百块,让我别多嘴。”
弗兰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北区临时封存仓。”弗兰克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走。”
他带着从匹兹堡跟过来的六个人加上在三哩岛现场集结的十几个工会弟兄,二十个人坐了三辆皮卡,直奔北区。
……
13:28
三哩岛,北区临时封存区。
这片区域位于厂区最北端,远离主控大楼和反应堆建筑群。
几座蓝灰色的钢结构仓库散落在一片碎石空地上,周围杂草丛生,很少有人来。
弗兰克的皮卡在第七号仓库前停下来。
这座仓库的卷帘门上挂着一把新得刺眼的工业挂锁。
“新锁。”弗兰克盯着那把锁,“这片区域的其他仓库全是旧锁,只有这一把是新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
“开。”
一个膀大腰圆的焊工从皮卡后斗里抄起一把大号液压断线钳,走上前,把钳口对准了挂锁的锁扣。
“咔嚓。”
锁扣断裂,挂锁掉在地上。
弗兰克一把拉起卷帘门。
金属门片哗啦啦卷上去,午后的灰白色光线涌进仓库内部。
灰尘在光柱里翻滚,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
仓库不大,大概三百平方米,里面堆着一些报废的脚手架钢管和混凝土搅拌机零件。
弗兰克的手电筒扫过左侧墙壁,扫过中间的空地,扫到右侧角落。
角落里停着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
没有牌照,车身很新,后轮的轮毂上溅着 C区仓库附近特有的红棕色泥土。
弗兰克快步走过去。
他绕到货车后面,双手抓住后车厢门的把手,用力一拉。
车厢门弹开。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在车厢靠里的位置,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金属管道构件,静静地躺在一块工业防水帆布上面。
管段表面布满了氧化痕迹,在靠近法兰接口的位置,用黄色油漆清晰地喷涂着一串编号:
TMI-1-RCS-047。
弗兰克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打在那串编号上。
他吐出一口长气。
然后掏出手机。
“里奥。”
“东西找到了,北区七号临时封存仓,白色货车里,编号确认,TMI-1-RCS-0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