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林抬起头。
他看了一圈会议桌。
坐在左侧第三位的是煤炭集团的代表哈罗德·肖。
肖平时在董事会上发言最少,现在肖正盯着自己面前的那杯冰水,没有抬眼。
坐在沃伦左侧的是西南天然气的首席执行官帕特里克·多伊尔。
多伊尔正在翻阅面前那摞助理分发的文件,神情专注。
坐在最右边的是一位女士,玛德琳·卡尔德隆,墨西哥湾炼化联合体的董事会主席。
卡尔德隆的目光停留在斯特林的脸上,但眼神很值得玩味。
这些昨天还在跟他推杯换盏的人,今天在他面前的空气里竖起了一堵玻璃墙。
他能看见他们,他们能看见他,但是声音已经传不过去了。
斯特林在这一刻意识到一件事,沃伦不是来问他问题的,他是来宣判的。
这场董事会在他进来之前,已经开过一轮了。
“乔治。”斯特林的声音低了下来,“注意你的措辞。当初同意向环保组织注资,通过侧面施压来阻断核电法案,是董事会全票通过的决议,当时你们对我的计划鼓掌称快。”
“现在出了事,你们想让我一个人背锅?”
哈罗德·肖抬起了头。
“约翰。”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我们同意的是合法的游说和政策倡导,我们从来没有授权任何人在期货市场上利用内幕信息进行套利。”
“你的团队越界了。”
“华尔街对内幕交易的容忍度为零。我们公司的股价在过去两天里跌了 4%。股东们在疯狂打电话。我们需要止损。”
帕特里克·多伊尔合上了手里的文件。
“约翰,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多伊尔说,“今天早上,西南天然气的独立董事委员会开了一个三十分钟的紧急会议,我们在讨论是否继续支持能源协会现任的首席执行官。”
“结论是,支持率为零。”
多伊尔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我把会议纪要带来了。”
玛德琳·卡尔德隆接着开口。
“墨西哥湾炼化联合体的董事会,今天早上九点四十分做出了同样的决议。”
“阿巴拉契亚能源,八点五十分。”沃伦补充了一句。
九个人里面,已经有四个公开表态。
斯特林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柱往上爬。
资本的切割速度快得令人作呕。
他们不需要查明真相,他们只需要找一个可以扔出船外的重物,来换取船只的平稳。
但斯特林不会就这么认。
“你们知道这是谁在操作吗?”斯特林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里奥·华莱士,就是那个匹兹堡的小市长。”
“他用一份精心编辑过的材料,通过证券交易委员会给我们所有人施压。他赌的就是你们会恐慌,赌的就是你们会抛弃我。”
“如果今天你们真的把我交出去了,你们以为他会放过你们?”
“今天是我,明天就是你乔治,后天就是你哈罗德。他会用他的核电法案、他的算力特区、他的工业复兴计划,一步一步蚕食你们的业务版图。”
“我是你们对抗他的最后一道防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沃伦慢慢地在他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这是沃伦进门以来,第一次坐下。
“约翰。”沃伦说,“如果你现在给我看的是证据,我会听。”
“但你现在给我看的是阴谋论。”
“阴谋论不能让证券交易委员会撤案,阴谋论也不能让股价止跌。”
沃伦顿了一下。
“而且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有一个根本性的错误,你以为华莱士会一个一个地来,但我不这么看。”
“华莱士只针对你一个人,这个信号已经通过三个不同的渠道传到我这里了。”
斯特林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沃伦已经和里奥那边建立了联系。
而且不是今天早上,是更早。
“谁的渠道?”
“这不重要。”沃伦说,“重要的是华莱士愿意谈。他对能源协会没有敌意,他要的只是一个能跟他理性合作的谈判对手。”
“而你不是那个对手,约翰。你已经证明了你不是。”
沃伦说完这句话,把手里的钢笔放在了桌面上。
两位助理走上前,从斯特林面前的桌面上,收走了他的那份文件。
“接下来的议程,你不需要参与。”沃伦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主动联系证券交易委员会,配合调查,争取从轻处理。同时你辞去协会首席执行官的职务,以健康原因,协会会给你一份体面的退休金和保密协议。”
“第二,你不配合。那么明天收盘之前,董事会会启动紧急程序,冻结你在协会的全部执行权限。协会法律顾问会发公开声明,说明你的期货交易行为属于个人行为,与协会无关,然后把所有证据打包送给证券交易委员会。”
“你只有二十四小时,约翰。”
沃伦的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驱逐意味。
斯特林站起身,径直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做场众人。
然后他推开门出去了。
会议继续,但已经没有了斯特林。
斯特林独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休斯敦的车流。
里奥·华莱士。
斯特林在牙缝里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知道这是里奥的反击。
那个匹兹堡的市长直接把毒药注射进了能源协会的供血系统。
更狠的是,他一边注毒一边在董事会门口敲门说:我可以给解药,只要你们把中毒的人交出来。
斯特林拿出手机,拨通了泰勒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泰勒。”斯特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我需要你给司法部的人打个招呼,把证券交易委员会那只乱咬人的疯狗拴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燃雪茄的轻响。
“斯特林。”泰勒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这件事闹得太大了,主流媒体正在跟进。”
“在这个大选临近的节骨眼上,没有人愿意碰沾着内幕交易嫌疑的人。我们必须保持距离。”
斯特林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你们要过河拆桥?别忘了,我在为谁冲锋陷阵!”
“斯特林,政治是讲究结果的。”泰勒打断了他,“你失败了,现在的局势是,我们需要有人为这场混乱买单。”
泰勒吐出一口烟圈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是个体面人,斯特林,你知道该怎么做。”
电话挂断了。
斯特林听着忙音,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坠落感。
他被抛弃了。
被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政治盟友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