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它们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在分裂增殖，虽然?单独的菌丝纤弱无力，但聚拢在一?起?，几乎可视为杀不死的难缠再?生怪物。
逃跑是最佳选择。
范仁绮判断包围电梯的菌丝并没有多少神智，不然?早顺着地图后面的破洞进来了。这?个破洞也可能是前人留下的。
按建筑构造，这?电梯既然?在楼侧，一?墻之隔，就是外面的世界。
于是，她们将密密麻麻好几层的菌丝挑开，虽然?也沾染了不少，但顺着通风管道和电梯井爬行，艰难而曲折地来到了楼壁。
“说实话，我来之前，大师给我指了条明路，让我去成人大学第三教学楼四楼女厕所……”杜子腾一?边在最前面爬，还不忘乐观地话唠。
“你去了？”
“你怎么能去女厕呢变态！”
他气喘吁吁地解释：“废弃，废弃的女厕所，旁边的杂物间。大师是让我找保洁员阿姨啊。
你知道，保洁阿姨都是扫地僧那种存在的，只跟我讲了一?句话，我觉得就是现在用得上的。”
虽然?有点无语，范仁绮还是出于对阿姨的礼貌问?了一?句：“阿姨说了什么？”
“滚出去，用最快速度。”
说完，他奋力一?撞，自然?地滚落下去。层层迭迭的菌丝卸掉了他的力，就像是一?层层柔软易破的床单。
最终，他毫发无伤地落在外面地上，很得意地冲她们招手。
范仁绮摇了摇头，借用了一?点碎片力量，安全地把楚哲和聂楚楚也带了下来。
然?后她回头一?望。
乍一?看，细密的铁丝网包围了整栋标着“a城精神病院”的大楼。然?而铁丝网也不过是菌丝罢了。
那看似坚固的建筑开始软塌塌地溶解了，陷下来像化?掉的铁色冰块。
再?一?眨眼，整栋建筑全都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蘑菇柄部?，飘荡着无数还未成形的菌丝。
伞部?则遮天蔽日，像是庞大的百年榕树独木成林，张牙舞爪成了树妖急于攫获人命。
但一?切并未结束。
在她们的註视下，那巨大的蘑菇迅速缩小，然?后炸裂，无数的孢子飞扬起?来，被?天空盖住，包裹起?来变成了一?颗水晶球，具有噩梦颗粒盘旋的水晶。
但这?些最终都缩小、溶解在雾裏。
她们看着这?一?切不受控制地发生，犹如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随着那巨大蘑菇的缩小变幻，乃至一?切溶解至不见?，范仁绮恍然?间意识到，她们此前就身处在一?株蘑菇、或者一?颗结晶裏。
原来不是蘑菇巨大，而是她们变得太小了，像是漫游梦境的爱丽丝。
原来孢子就是噩梦颗粒的来源。
那么，她们此前所经历的精神病院的一?切，就是一?株蘑菇、一?颗结晶裏包含的东西吗？那些蘑菇，每一?个都是一?个人最深的记忆与恐惧形成的东西吗？
她环顾四周，感觉到无可名状的悲哀与绝望。
这?裏的蘑菇太多了。
曾有那么一?瞬间，范仁绮以?为她们终于回到了冬夜积雪的巨大山峰。
但马上，伴随着蘑菇的缩小，或者说她们逐渐变大，她发觉脚下的地面并非积雪，而是密密麻麻的白色蘑菇。此处没有食噩兽，只有绵延不绝的浓雾，飘散在山间。
范仁绮难以?判断，此刻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们再?次身处浓雾笼罩之中。但周围已没有那些发亮、浮游于浓雾裏，触到时皮肤会?微微刺痛的噩梦颗粒。
耳畔却重新传来轰隆雷响、惊兽之嘶吼。
又来了，一?开始从?像素游戏出来，抵达洞窟时曾听到的那种声音。
那种雷响一?样的震耳欲聋的声音，让她们彼此对视一?眼，打?起?精神戒备起?来。
“嘘！”范仁绮示意大家安静，凝神细听。
很快，所有人都发觉了，这?种声音有一?定?规律。甚至实质化?的浓雾也在起?伏，也能看出一?二。
像是人在喘气，很慢地。
和之前相比，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天色逐渐发亮，黎明就要到来。
但这?裏的雾气太多，也太浓了。不是由那些噩梦颗粒组成，但似乎存在一?些别的什么……
她们循声向前，如果此前所料没错，这?声响可能意味着巨人的呼吸。那她们就在靠近它的呼吸道内部?。
没走几步，杜子腾“咦”了一?声，忽然?带领着他们越走越快。还不忘解释道：“这?跟我之前醒来的地方?很像。”
范仁绮闻言眉头一?皱，那么，这?裏真的是……现实？
杜子腾熟门熟路地向前，带他们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发光的所在。那裏雾气稀薄，有闪闪发亮的整面晶石岩壁，壮观而又瑰丽梦幻，比之前的梦境更不像是现实。
聂楚楚喃喃道：“好美啊。”
但也很危险。范仁绮想起?曾经游戏梦裏晶石纷纷爆裂的那一?幕，心有余悸地后退了一?下。
这?可是现实，不能莽。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危险程度。
事实上，她们没有顾得上仔细看。愈靠近这?裏，蘑菇形态愈接近头颅和心臟。所有灰白蘑菇的须状根茎连接在一?起?，彼此纠缠相连，难以?区分。
就在她后退的当口，一?只看似温顺的蘑菇轰地炸开。
接二连三，在“噗”“轰”的破裂声裏，她们重新被?包裹在一?片浓雾裏。这?次不像在梦境裏，她们猝不及防地被?浇透，湿淋淋地简直像被?眼泪浸透。
与此同时，仿佛有无数簇流火划过，剩余的蘑菇也动?了起?来。对比安静呆着的晶石，这?些蘑菇活泼得过分了，静如蘑菇，动?有点像撒欢的小狗。
聂楚楚讶异地呆立原地。
失策了，原来这?裏会?炸开会?跑的是蘑菇。它们介于动?植物之间，像冬虫夏草，这?算是“活蘑菇”？
杜子腾却熟门熟路地抓起?会?飞一?样乱窜的蘑菇起?来：“我第一?次见?也慌了手脚，没事，雾气很快会?排出去的。”
范仁绮擦了擦头发和脸庞，意识到他说的没错，准确的说，外面的浓雾应该就是这?样从?这?裏散出去的。
一?行人就这?样手忙脚乱地抓起?了蘑菇，被?抓住的蘑菇有的炸裂，有的却恢覆安静。
“你之前一?直忙着干这?个？”
得到了杜子腾的肯定?，范仁绮苦中作乐地调侃：“合着咱们就是新时代?的食噩兽。”
之前，她们在游戏裏挖矿，杜子腾一?直在现实裏抓蘑菇，与食噩兽功能无异。
“我能怎么办呢，给巨人挖挖耳朵，清理一?下牙缝。”杜子腾愁眉苦脸地接梗，作势拍了一?下晶石墻壁。
范仁绮没拦得及，忧心地等待又一?场爆炸。却感觉到脚下的弧状山脊剧烈地起?伏。
轰隆隆的雷响消失了。
她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什么，除了蘑菇，别的活物也可以?在动?静之间转换自如。
头颅还会?做梦，巨人还活着，它要醒来了。
算起?来，刚刚就快黎明了，她们所度过的白天与黑夜，严格遵守的昼夜节律是一?种暗示，睡眠时间，人们是安静的。其他时候，醒来活动?。
这?么看来，刚才蘑菇的动?态，就像是地震前的小动?物的举止。仿佛于那一?呼一?吸之间，知道巨人要醒来了。
她们停下了动?作。
于令人紧张的安静之中，听见?了仿佛从?脚下传来的声音，那声音又好像直接响在每个人心底，瓮瓮地道谢：“谢谢你们帮我弄下来那些。”
范仁绮：“是你？？”
她讶异的原因不是巨人似乎活过来，在联络她们，而是那道声音听起?来居然?像是饥饿港遇见?的那个神秘男人！
惊雷般地怒兽吼声响起?，转而又替换为杜子腾的声音：“抱歉，在这?裏我没法?模仿鸟鸣，只能模仿见?过的人类。”
杜子腾本人挺了挺胸膛，从?一?脸讶异转变为自豪。聂楚楚和范仁绮几乎同时无语地摇了摇头。
她们听见?巨人继续瓮瓮地用杜子腾的声音说：“在你们之前，曾经有个人来过，他告诉我，人类是一?种太过脆弱的东西，必须留神。”
这?么说，那个神秘男人来过这?裏。同时，范仁绮也明白过来，原来她们此前在梦境裏经历的一?切已经是经过了换算，变成她们可以?接受的东西。
她若有所思地听着，终于搞清楚了一?切。原来在这?裏，人们的死去会?导致巨人头颅裏萌发出一?个个蘑菇样的噩梦果实。
傍晚，它们会?释放出具象化?的噩梦颗粒。类似于孢子，但微不可见?。正是那些无知无觉中吸入的东西，让他们成为了游戏梦的一?员。
与此同时，巨人开始做梦，脑袋裏，也就是山洞裏（类似它的眼窝、耳洞）开始产生各种结晶矿物。
人们的葬身之处结出蘑菇，那些强烈的情感却另外产生了许多结晶。
这?一?切原理不明，但都是由人类那些深挚强烈的情感刺激而来。范仁绮猜测，有点像是人分泌的激素，有时候也会?催生结节。
总之，这?些年巨人脑袋上发生了太多死亡，不断地结出噩梦果实。那些噩梦也是有分量的，况且这?是他不需要的东西——就像他不需要的钙被?分泌出来，结成了钟乳岩层。
这?些噩梦果实和结晶，也有点像是呼出来的废气，本该由食噩兽吸收掉。
因为对巨人头颅来说，结在上面的小头颅蘑菇，还有那些晶石，就像鲸鱼、鲨鱼上面的藤壶和小鱼一?样，又像是人类长的小疙瘩，令他略微发痒。
他的确需要食噩兽，否则总会?因为喷嚏引起?“地震”。
但这?裏是地球，没有食噩兽，无法?形成那种循环的生态：蘑菇和结晶共生，但也相互制约。有蘑菇在的话，结晶只会?在其周围产生，而且只会?缓慢地逸……散。而且，以?吞食蘑菇为生的食噩兽同样可以?以?呼吸吸收掉噩梦颗粒，将之凈化?为无害的雾气排出。
食噩兽的缺失导致了一?种不平衡：蘑菇孢子和结晶中的颗粒逐渐自然?地逸散。
而随着岁月，越来越多的蘑菇炸开孢子、噩梦之晶也随之散落。雾气逐渐逸散，蔓延到了山洞外的现实世界，蔓延着影响到了人类。
首当其冲的就是在山上过夜的登山客。
所以?她想得没错，那些登山客们跟她们一?样，一?群人真的跟魔怔了一?样在这?裏晚上挖洞，白天迷迷糊糊。才会?被?白天来的人发现，拉到了精神病院。
陈兰她们也的确是受了影响，才会?后来被?移送精神病院。
但她此前没法?想象的是，陈兰他们三个，或者说矿工队的故事，只是无数蘑菇中的零星一?两个。
大概就是因为藏着这?么多人的噩梦，这?裏才被?接入了无限世界，成为一?个副本。
玩家们通关的副本都是一?个个不同的噩梦果实（蘑菇），都将消除一?些噩梦颗粒和浓雾。
搞清楚了一?切前因后果，封印了这?个异世界之后，范仁绮他们回到了真正的，洞窟之外的现实。
冬季积雪的巨大山峰上，寒风凛冽。
联想到这?居然?曾经是巨人的头颅，范仁绮不禁捏着『头颅荒山』那巨大的拼图碎片询问?系统：“所以?巨人还是会?一?直在这?裏沈睡吗？”
【是的，这?裏只剩他的一?个头颅了。只是枯骨，不再?有频率了。】
她想，咔嚓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走吧，太冷啦。”楚哲揽着她下山。
“好啊。”
走着走着，就日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