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自难了
天光大亮,恢覆了原有的灰蓝色,雨还在下,细密绵绵,可这样的灰蓝叫人熟悉又安心,孟凡抹了把脸上的水,终于看到了,长长的身影,银丝带般,在茫茫的水中,无主地飘来荡去。
“曲冬青!”孟凡徒劳地伸出手,相隔数米,咫尺天涯,要死就死一起,如同一个执念,丢开栖身的树枝,噗通一声,孟凡毫不犹豫地跳进波涛汹涌的洪水中。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手指几乎触到冰凉的蛇身,又被水流无情地分开,不知被灌了几口水,凭一腔孤勇,至死不弃,逆流而上,终于一把摸到了白蛇,紧紧地抱住,同他一起随波逐流,即便流到天尽头,也死而无憾。
世界没有尽头,渐渐恢覆平静,河水无声无息地流淌着,一人一蛇,沈浮不定,终于看到了陆地,人蛇相依,尽管精疲力竭,但还是向着希望慢慢靠近,孟凡时不时地唤着曲冬青的名字,但是白蛇软若无骨,毫无回应,任凭孟凡将粗重的蛇身一点一点拖上岸,连同蛇尾也细心地收起,不让他沾到一点水。
斑驳的蛇身到处都是翻卷的伤口,蛇皮全破了,连忙掏出耳朵裏的白色物块,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原来是两块蛇皮,舍不得丢掉,又细心地贴身收好,孟凡将露在外边的肠子小心翼翼地塞回破了口的蛇腹中,脱下最后一件衣服,绑好,做完这一切,又艰难地揽过蛇头,早已无力呼唤,轻轻地抚着沈重的蛇头,欲哭无泪。
白蛇双眼半睁半合,透出死光,感觉不到半点气息,紫红色的蛇信耷拉在外,孟凡抱着绵软的蛇身,开始抽泣,最终放声大哭,说好的一起死呢,怎么突然就变成自己一个了呢?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总是跟自己过不去,他格外珍惜的,爱他的那些人,一个一个都离去了,父亲、母亲、赵大哥,还有曲冬青……没了,什么都没了,他说如果这辈子没了,还有来世,可是,来世在哪儿呢?他死了,曲冬青可以找到他,可是曲冬青死了,自己该去哪儿找呢?
孟凡累了,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抱着冰冷的蛇身,无声地与他紧紧地贴在一起,这粗糙的感觉,从未有过,再紧些,和他融为一体,就这么死去,也好叫收尸的知道他们俩是一对……
“你压疼我了。”一个声音似有似无。
孟凡疑似幻觉,一时间没有动,屏住呼吸,细细聆听。
“你特么真的压疼我了。”这次听得真真切切,蛇身动了动,向上一挺,仿佛不堪重负,孟凡被顶到撒了手,猛然坐起来,本能地跳开,瞬间又跳回,扑向白蛇,没死,曲冬青还活着,又能再骂特么的了。
没死就得面对,孟凡大悲之后的大喜,还没过三秒,转而又是大惊,妈的,这老和尚阴魂不散是怎么着!孟凡摸不着枪,随手捡起身边一块沈甸甸的鹅卵石,挡在曲冬青面前,冲法隐道:“你要是再赶动他一下,我立即死在你面前,不信试试。”孟凡从没想到过,在一个出家人面前,自己可以这么无赖的心安理得。
“孟凡,稍安勿躁。”
听到老钟的声音,孟凡心裏一安,只是……老钟这是刚从泥潭裏爬出来吗?活像一尊刚塑好的泥胚,浑身上下都见不着肉了,一说话,扑簌簌地从脸上掉泥渣,老钟也解释不清,为啥人家法隐大师站在岸上诵经,他这口古钟泡在泥石流裏施法。
老钟嘆道:“大师,想必那黑蛟也明白,凭他的所作所为要想渡劫成龙,恐遭天谴,所以借龙藏头上古的龙气,积聚三官之子的怨灵,在渡劫之时,怨气冲天,为他开出一条天路,以避天谴,此等邪术当真闻所未闻,若不是白蛇以死相拼,恐怕你我今天也未必能阻挡怨灵冲天之势,黑蛟必能瞒天过海,渡劫成龙,如今白蛇元气大伤,看情形没有个一二百年,难以恢覆人身,容我替他求个情,将他带回山中疗伤,二来可以劝化他继续修炼,以求正果,还望大师慈悲为怀,念他替天行道的善举,放他一条生路。”
望着伏在地上的曲冬青,法隐仍是不语,孟凡又迅速举起鹅卵石。
老钟:“孟凡,不可逼迫大师。”
孟凡心中一横,豁出去了,丢了鹅卵石,噗通,跪在法隐面前:“大师,我愿终身吃素,见佛必拜,求你放过曲冬青。”说完,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
法隐缓声道:“孟施主,老衲尚有一言相劝,你与白蛇溯源颇深,恩怨尚不明,情劫自难了,个中缘由,老衲也不便揣度天意,只盼你迷途知返,早日皈依我佛,了此一劫。”
“既然未了,何必强求自了。”孟凡见他不再执意收伏曲冬青,又郑重地磕了个头。
法隐嘆息:“慧根虽深,奈何执念更深。”转而对老钟说:“今日奉天山突逢天灾,你我虽说是替天行道,降妖除恶,但洪水泛滥,终是殃及无辜,功德损益,佛祖面前自有定夺,各自修行去吧。”说完,向老钟深施一礼,转身离去。
老钟回礼:“多谢大师。”
孟凡轻轻抱起曲冬青,悲喜交集:“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呃,那个,孟凡啊……”老钟眨了眨眼,又掉下少许的泥渣来:“他得跟我走。”
孟凡顿时紧张地盯着老钟,眼中居然划过一丝敌意。
老钟一指曲冬青:“你看他这样,怎么跟你回去?”
“你刚才说,真的要一二百年才能恢覆人身吗?”
“出家人不打诳语。”
孟凡沈默了,看向曲冬青,蛇眼紧闭,似乎是睡着了。
老钟一边抠着自己身上的泥巴,一边说:“当然,要是凭他自己,一两百年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