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
北风卷过枯叶,钻进路人的衣襟,行人打个寒颤,裹紧了羊毛大衣,后悔没穿上羽绒服,只得竖起毛立领,遮住小半张脸。
连绵的几天细雨之后,难得的多云天气,太阳许是体谅天气寒冷,时不时冒个头,给地表加加温,但依旧杯水车薪。
瑞慈私立医院大门口冒出个长发飘飘的单薄女孩,长袖长裤,但都是直筒的,风呼呼的往裏灌,时不时能瞄见裏头的病号服,只有件羊羔毛的外套勉强御寒。
最引人註目的不是她另类的穿搭,而是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没有多余的表情,跟冬季标志性的苍茫天空衬的很,要是凑上近前,还能看见她手背上的青紫针孔。
出租车司机惊疑不定了一会儿,除了眼珠子活络,实在不觉得这是个活人,车速飈得飞快,总算顺着导航到了目的地,一瞧,竟然是个没人住的破宅院,旁边的梅花弄虽有风情,但搭配鲜有人烟的青砖绿瓦……
车门刚被关上,就迫不及待地开走了。
木蓝桥活动了下手脚,没着急去巷口,转道慢慢挪去了对街的蛋糕店,挑了最大的生日蛋糕。
她半个小时前刚从病床上醒过来,没想到赶巧,今天正好是十二月十二号,向易的生日,没多想,拔了针管,换了衣服就直奔这裏,兴许是刚醒过来,有些低血糖,现在眼前还直发黑。
不仅仅是承诺过他大蛋糕的原因,她还有事要问他。
木蓝桥扶着墻,拿着蛋糕盒的手却很稳,一步步走进巷弄,把蛋糕放到一边缠绕着青苔的大石头上,寻了一处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坐下,没等多久,巷口就响起了脚步声。
木蓝桥倚着青砖墻,看他走近,恍惚间仿若回到许多年前的清晨:“我还以为你不会来见我。”
向易坐到她身边,神情与那晚之前的向易无二,仿佛那天晚上不过只是木蓝桥一个人的梦,只是他微微侧身,挡住了上风口的冷风:“你没必要来。”
木蓝桥扫了眼他身上的校服和书包,明白这是刚刚下课,看来他身上的伤并不严重:“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向易下意识伸手拂过左眼上的白色纱布,淡声道:“没什么,意外。”
木蓝桥没计较,姿态随意,透着股漫不经心:“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向易:“问吧。”
木蓝桥:“那天晚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声音很轻,并没有多少疑惑,好似只是想跟朋友聊聊天。
向易早就准备好了说辞:“莫歌就是包子跟的人,他原本在野哥手底下做事,但手上沾的东西多了,野哥猜忌他,刚好扶植了我去分莫歌手上的权,那天晚上野哥想要彻底除掉他,假借我的名义。”
他顿了顿,等木蓝桥接受这些信息:“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我为了去解决莫歌的事被野哥摆了一道,见到你的时候已经受伤了。”
木蓝桥闭着眼静静地听他说完,等睁开眼时眼前是一朵开的正好的红梅,暗香浮动:
“你去过医院了吗?”
向易楞了楞,推翻了所有已经打好的腹稿,知道她说的是那一晚之后,答道:
“去过了,都是皮外伤,失血过多而已。”
木蓝桥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起手,细瘦的手腕透着不健康的白,纤长的指尖停在他厚厚的纱布上,轻轻描摹他左眼的轮廓。
向易喉咙滚了滚,撇开目光。
木蓝桥忽的笑了,收回手,从石头上起身,眼前顿时一黑,身体摇晃。
忘了,她现在刚刚清醒,血糖还低着。
向易连忙上前扶住她,见她站稳回过神来,在触到她的眸光前,退了开来。
木蓝桥等到眼前的黑雾退散,伸手扶住旁边的墻,没力气笑,说话也小声,却字字句句砸在向易的心上:
“向易……我要听的实话你不说,我要听的假话你也不愿意编……你还想要说的话,我都替你说了吧——我们以后不要见了,对不对?”
向易不否认也不承认,扭过头一言不发,阴云盖住了巷弄中的红梅,饶是热烈,也剎那哑然。
“好啊,我答应你……蛋糕,你不愿意吃就扔了吧。”
说完,木蓝桥扶着墻缓缓走向出口。
向易蓦地抬眼,下意识想要追上去,却硬生生止住步子,只望着巷口单薄的女孩,形单影只,踉踉跄跄。
他攥起拳,正要抬步,却从路口出现一个少年,拥住了那个单薄身影,一并扼住了他的呼吸。
他在那裏站了许久,久到他身后多出一个人来都没觉察。
“你干什么不实话告诉那个姑娘?”
向易终于转眸瞥过来人,视线落到蛋糕盒印着橙红色花朵的“生日快乐”四个艺术字上:“莫歌,你很闲?”
莫歌比向易年长几岁,一双桃花眼极尽风流,笑道:“这不是之前误会了兄弟,来找你赔罪来了?”
向易捧起蛋糕:“谁跟你是兄弟?”
莫歌没眼力见地揶揄:“一个破蛋糕都这么宝贝,还说不care人家?好了好了,走吧,请你吃饭去,想吃什么随便点。”
向易乜了他一眼:“说吧,什么事?”
莫歌握拳在嘴边轻咳一声:“……就是上回之后,野哥失踪了,我怀疑是木青义出的手,现在群龙无首,我想……”
向易点头:“是好时机,要不是这一回牵扯到木蓝桥,木青义不会管道上的事,说说吧,你的计划。”
莫歌看了眼他左眼上晃眼的纱布,犹豫道:“要不……你这回还是别去了,你要是再伤着哪儿,我欠你的人情就更大了。”
向易瞧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莫歌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嘆气的同时又安下心,边领着他上车,边说着计划。
向易没言语,只沈默着跟莫歌往巷口走,在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暗沈的巷弄。
不是不在意,只是太在意。
说谎的一直都不是他。
两个身临悬崖的人永远不可能找到归宿的平原。
。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木蓝桥向后退了几步,行动间还有些迟缓。
许药没回答,取下自己的围巾,在她脖颈上缠绕两圈,系好:“猜的。”
木蓝桥掖了掖围巾,毛绒绒带着他的体温,周身一下子就暖和起来,眸光一转,却恰好瞥见他袖口漏出来的病号服,她眨眨眼:“那我们……快回去吧。”
许药却拉住她:“医院太闷了,我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