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离
木青义并未答话,半框眼镜反着光,辨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木蓝桥捡起地上的拐杖去到他旁边坐下,两人各自占据沙发两边,看着电影默默不语。
古典的箫乐悠扬飘荡,丛林簇簇,树叶簌簌,突然一声号呼,伴随陡转急切的鼓点,盲眼女子周围埋伏四起,她手握刀鞘艰难奔逃,骏马嘶鸣,林中低洼处的泥水在阳光下粼粼,忽而箭矢飞来,天降神兵。
一切的结束便如事情发生的伊始,转瞬危机解除,有情人以情疗伤,等女子镇定情绪,两人便策马,一前一后离开了密林。
然而,那埋伏的人手在二人身后苏醒,原来不过一场英雄救美的精彩戏文,就看谁当了真。
曲调渐缓婉转,机锋与真情较量比试,就是不知这一出《十面埋伏》,埋伏的是刀枪凛冽,还是软语情真。
突然幕布一黑,音乐乍停,影片未完放映厅裏就陷入黑暗,只有一缕阳光从没拉好的窗帘缝隙透了进来,带起尘粒在半空中沈沈浮浮。
木蓝桥将遥控器搁到右手边的小几上,与玻璃轻磕,在空旷的房间裏发出一声脆响:
“我看了她的保险柜,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对吧?”
木蓝桥用了“她”来代替顾荀的称谓。
木青义摘下眼镜,左手手肘撑住沙发扶手,手指屈起抵住了太阳穴,闭目养神。
木蓝桥略略偏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清楚地瞧见他青黑的眼袋和下垂的唇角,他脸上的纹路越来越明晰,鬓角霜色愈浓,每一次见他,木蓝桥都觉得他比上一次更加衰老,这一回更甚,她竟从中觉出了几分虚弱。
然而下一瞬只听他冷笑出声:“知道什么?知道你在学校裏的那点事儿,还是你妈背着我做的手脚,或者是你今天就像之前去我房间裏那样,做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木蓝桥收回目光,果然,木青义还是那个木青义,衰老与繁忙亦无可更改,那便开诚布公:
“黄家你还是不要白费心思的好,这件事我不会妥协。”
木青义没有丝毫意外:“你有什么筹码让我答应?”
木蓝桥见他顽固,不再顾忌,眸色愈深,背靠沙发,姿态却从容:
“我的确没什么筹码,顾荀那些手段必然逃不过你的眼睛,我不过是在赌,赌你将来一定会用到我,而不是顾荀。”
“……是吗?”
“寒假之前我被那些人绑架,就起了疑,直到你寒假裏把一些重要的文件交给我,有意无意地让我去跟案子见世面,我才笃定——
你怎么会允许那个所谓的野哥在常海这么猖狂,跟你没关系也就罢了,他居然跟当年的冯氏集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能被留到那时候依旧安然无恙,或许是因为你当初疏忽了。
但他这几年突然猖獗,在常海搅动势力,你却半点应对也无,如果你不是故意放他来杀我,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发生了,导致你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暇顾及。”
木青义睁开了眼睛,放下手,扭头看向她漆黑的瞳仁:
“所以呢?”
木蓝桥起身去掀开了半边的窗帘,光乍然洒入房间,驱散了大片阴影,她转身背靠窗臺,面容在春日的暖阳下平静如水:
“所以我知道你让我跟黄家订婚只是为了让我在那些董事面前更有分量,但只要你愿意取消婚事,我可以乖乖学着公司管理,高考之后去学工商,只要各退一步,我听话了,你也舒心,不是吗?”
木青义没着急回答,泛黄的眼珠微微转动。
靠在窗边的少女眼中虽有血丝,但脊梁挺直,眉眼漫不经心中又透出几分桀骜,可惜站在阳光底下,薄唇苍白着,难掩憔悴。
他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位置,语气笃定:“你是为了那个叫许药的小子?”
木蓝桥指尖微动,将长袖袖口叩在手心,藏到身后。
木青义本也没想听她的回答,两人无声对峙片刻,他忽然起身拿过拐杖,慢着步子走到门口,背对着她道:
“婚事我已经跟你黄伯伯谈好了,这件事还没你说话的地方,你想反抗就试试。
……至于你一直鼓吹的自由,就凭你现在这副德行,这一辈子也别想得到。”
说罢,不等木蓝桥的反应就推门而出。
木蓝桥反撑在窗臺上的手始终僵直着,指甲在木青义说完那番话后骤然泛白,她终于低垂下头,脊柱微弯,面容隐没于阴影,身后的光亮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分明门窗紧闭,暖阳拥抱,她却感到了无边寒凉。
。
夜幕初降,雅致的路灯接连亮起,惊动了在社区中央喷泉歇脚的婴儿肥少女。
她背着书包,仰起脖子,视线一排排掠过独栋别墅外侧的门牌号,低头确认了一遍又一遍手机上胖哥给她的定位,死也没有找到传说中的十三号。
她敲了敲有些酸痛的腿肚子,皱起一张小脸,杀千刀的木蓝桥,打了这么多电话也没接一个,难道真是上一回临时出院,没修养好,落了什么病根?
但昨天不还听说跟许药出去玩呢么,难不成是夜晚着凉了?
许药也真是的,好不容易约了人出去,又不知道好好照顾人家。
此时她余光一瞥,正好看见个大爷出门遛弯,夏洋溪赶忙追上前去问路:
“大爷,请问您知不知道十三号在哪儿?我来找朋友,结果迷路了。”
大爷倒是热心:“你找十三号呀,那怎么到这裏来了,十三号在另一头呢。”
他上下打量了眼她的装束,看到她身上的校服外套,道:“高中生这会儿就放学了?你这小女孩可不要被社会上的有钱人骗了……”
夏洋溪眼看着他就要滔滔不绝,赶忙谢绝了大爷的猜想,顺着他刚才指的方向找了过去。
要说寸土寸金整个常海只有这裏名副其实,没想到这社区还划分了区域,一到三十号在另一头,要另外绕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