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
所谓烟柳繁华地,富贵温柔乡,大抵如此。
江都一带地势平坦,运河横贯,盐运业兴旺发达,因此商旅驻足,市井密集。常有贩夫走卒穿街过巷,垆边坐着卖酒的美娇娘,有读书人曾戏言:江都楼上楼,江上柳中柳,江畔问功名,两相忘白头。
在这裏,酒鬼自有酒鬼的去处,寻欢客也有寻欢客的去处——譬如花满楼。
欧阳少恭坐在楼上外间,端着一只白瓷盏,低头轻轻吹了口气,将茶水上面浮着的小片叶子滤开,浅浅地品了一口,覆搁在一边,伸手去撩三尺软红轻纱,偏头看向楼下歌舞旖旎、纸醉金迷,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有淡漠笑意似从眼角无声蔓延。
他侧后对着众人,因此没有人看见他脸上轻微嘲讽的表情。
风晴雪和襄铃聚在一起碎碎念,百裏屠苏自从跟着那个瑾娘进去之后一直没有动静,雕花门一关,外面的人就都成了瞎子,谁也不知道瑾娘到底要用什么方法给他批命。
“你们怎么只关心那个木头脸,都没有关心一下我!”方兰生鼓起腮帮子,晴雪倒也算了,襄铃嘴裏源源不断的“屠苏哥哥”听起来着实非常心烦,心烦!
小狐貍当下闻言,翻了个白眼,嫌弃道:“没人要你跟来,屠苏哥哥都加了封印了你还死活跑出来跟着我们,小心你二姐把你抓回去成亲!”
“兰生,要不你先回琴川吧,二姐她找不到你一定很着急的。”风晴雪劝道。
“我不听,我偏要跟着你们!”方兰生一瞪眼,死死地往凳子上一坐,誓死不挪窝。
一旁的尹千觞啧了一声,终是没说什么,他瞟一眼欧阳少恭的后脑勺,又瞟一眼风晴雪,摇了摇头仰头灌酒,美酒下肚,就没那么多烦心事。
这时,内室传来一阵响动,那扇紧紧闭着的门终于开了,百裏屠苏和瑾娘二人走到众人跟前,欧阳少恭回过身站起来,发觉瑾娘脸色似不大好。
这个女人居然学会了占卜批命,是他万万不曾料到的,其中必定有什么蹊跷,当初她在青玉坛可是……
欧阳少恭顿了顿,温文开口道:“瑾娘,屠苏的命数如何?”
瑾娘一手按着胸口,面上露出遗憾之色:“实不相瞒,这位公子乃死局逢生之相,空亡而返,天虚入命,六亲缘薄,可谓凶煞非常。”
风晴雪闻言心中一颤,下意识地去看百裏屠苏,发觉这人抿着唇,不发一言。
“死局逢生?”方兰生琢磨道,“那按字面上的意思来说,是否极泰来,那应该是好事啊!”
瑾娘摇头:“差之毫厘,谬之千裏,天时循环,万物枯荣有序,有逆天者,必为妖孽。”
襄铃惊讶道:“你是说屠苏哥哥是妖怪?”
“此等逆天命数,又有几人能承受得起,不是大吉,反是大凶。命运不同,命由天定,运可扭转,百裏公子,你命虽大凶,但运却多有变数,异怪之相,乃瑾娘平生仅见,故不敢相瞒。”
百裏屠苏紧了紧拳,面无表情道:“你已说了,命由天定,日后如何,与今日所言无甚关系。”
风晴雪担心地拉住他的胳膊:“苏苏你不要多想,不会有事的。”
“我没事,”百裏屠苏安抚地看了她一眼,转身道:“有劳瑾娘今日为我卜算,我先出去走走。”
风晴雪眼睁睁看着他手臂脱离自己的掌心,忙道:“我陪你吧。”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
“苏苏……”
“晴雪,”欧阳少恭註视着百裏屠苏离去的背影,目色深深,语气裏尽是了然之意,“让他安静一下吧。”
百裏屠苏好比一块未经打磨的玉石,光华内敛,因此需得外界种种痛苦化为烈火以试其心,再由重重困难来剥削他身上的粗砥,最后才能雕琢成真正的美玉。这是一个成长的过程,也是一个相当美妙的过程。他欧阳少恭的对手,必需要足够强悍,他一心一意培养出的猎物,必需有足够狠利的爪牙。否则,如果百裏屠苏那般无能,无法享受自身所获得的新生力量,无法忍耐和超越肉体苦痛蜕变得更为强大,这样的软弱之物活在世间有何意义?比蝼蚁尚且不如,叫他灰飞烟灭岂非更妙!
欧阳少恭嘴角挂着一抹微笑,这笑容在他人眼裏看来可能非常曼妙,但这个人心裏默念的却是,百裏屠苏,你可千万,千万不要令我失望……
江都街道。百裏屠苏一步步走着,觉得脚下步子越来越沈重。身侧行人匆匆匆匆,世俗喧嚣入土,半分进不了他的耳。
当年在天墉城,他跪在紫胤闭关的屋前,大雨滂沱,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感觉寒冷彻骨。
少恭,你曾说过绝望的滋味,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强颜欢笑也好,装作若无其事也好,可心裏面像是有有尖刀扎着,每走一步都会作痛。
所以我是要带着刀刃走下去吗?走到我鲜血流尽的那一刻,走到真正无力的那一刻,我还可以狠狠地嘲讽一下命运,与其跪着茍延残喘,还不如站起来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