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蔻……”奥列格双手捂住脸,不忍去看悬浮在面前的窗口。
她的手掌拍向控制界面上的弹出键。在撞入缝隙的剎那,弹药爆炸的0.8秒前。她本可以喊出指令,但她更相信自己的手。
她护住胸口的孩子,从飞行器的舱体中脱出,腾飞到空中。身后是雷鸣般的撞击的声响和那白色光团。巨大,扩张发散,病态,贪婪,似乎能吞噬一切物质。
她在抖,喘不过气来。她在空中,却感到在深海,或宇宙深处。她的手心和脚心布满冷汗。她捂紧孩子,放出腰间的绳索。
绳索一共有三道,成透明色,扁细状,却能承受重量。它们像三条变异的游蛇,友好的那一种,钻入一侧的山体内部,将棕红色的山壁凿出一个洞,头部分出岔,像植物的根部,牢牢扎入。
她必须蹬到山体上。她左手护住孩子,用右臂与虚弱的双腿来承受。成功了。但她的右肩受到了剧烈的撞击。孩子在哭。
她看到山体上的一处洞穴,控制三条绳索,爬到入口,侧滚翻,进入,来到最深处。
孩子还在哭。她受惊了,又太冷。还有十五天进入漫长的冬季。她将她从胸口抱出,揽在怀中,头靠在她几乎抬不起来的右臂上。
“蔻?”奥列格唤道。他睁开眼后,看到她被定位在山体之中。
“我还好。”
“太好了,”奥列格心情激动,但听到哭声,“孩子怎么样?”
“没事。”
外面传来声音。
“目标飞行器坠毁,呼叫救援队。”
“报告,舱内没有生命体的迹象。”
“检查周边。”
白蔻对耳后的智能助手说:“雪梨,展开保护层。”
“已展开。”
奥列格说:“这裏磁场过强,他们即使开启噪音屏蔽,接收到的信号也不会太明显。再展开保护层的话,他们应该察觉不到什么。”
外面的人们在收拾飞行器残骸。昼夜更替,落日垂到了地平线以下,余晖消失。盖娅星的两颗卫星克瑞斯与贝莉宁芙正带领群星守护天宇。她与孩子在黑暗中等待。
“你知道鹫的情况吗?”白蔻问。
“鹫……”奥列格停顿,“他被人指控勾结季尼戈斯星系,计划发动战争,被捕了。”
她沈默。在她心中,巨石沈落,惊鸟溅起。
“我知道,是无稽之谈,他一定是被人陷害的。”奥列格又说。
她断了与奥列格的链接,让保护层一直开启着,从洞中爬到断崖的顶端,离开红川峡谷后一路向北,绕开城市、聚居点,进入一片野林。她走了一夜。
她借助清晨的薄光,辨别着林中的果实。一些浆果是无毒的。黑色的小圆粒三颗或五颗地堆积在一起,不会是双数。果实上面长满一层白色绒毛。绒毛的身是软的,尖是锋利的。她将它们一根根摘下,手指被扎出很多血点。她也尝试猎杀能食用的小野兽。
她坚韧地沿冰冷、带漩涡的水流前进,随时与从密林中,灌木中,或大小岩石的缝中蹦出的为过冬储存能量的饥肠辘辘的生物搏斗。
她用三日纵穿了这片野林。又在荒芜、贫瘠的北方大地上行走了一日。她脱下一件衣物为孩子取暖,把所有的水留给孩子。寒风让她高烧不退,干渴使她的口舌肿胀。
她终于接近了属于奥列格的风景区的入口,那通向冰雪国度的神圣的大门。她远远地潜伏在□□枯的灌木覆盖的缓缓的山丘后。她捂住孩子的嘴,噤声。
景区被锁闭了。一些警卫人员在徘徊,空气中滚动着“禁止通过”的条幅。
她不知道这四天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这意味着她要多走三天的路。她要绕到阿巴库斯山的后面。
她于是行走在冰山间,像冰山上的来客。
第一天,她浑身发冷,四肢快没有知觉,只有额头上像在烧着熊熊烈火。她饮雪,干咳,发狂地叫,雪梨为她唱舒缓的歌。她倒在地上,她挣扎着爬起。
她没有奶水。她把雪含在口中,温热了再餵给孩子。孩子冷,饿,一直哭。她哄,她拍打,她抱着她旋转,将她高举。她在雪上划出一道道的痕迹。
她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被晨阳的玫瑰手指轻抚时,她竟大汗淋漓。她的身体走“通”了。右臂不那么痛了,烧也退去一些。
她感不到自己处在茫茫冰雪之中,脚下像踩着两团火焰,温暖着全身,即使赤脚站在雪上也会是炙热的。她把能脱下来的衣服都包在孩子身上,只穿一件单衣也感受不到寒冷。
她又走了一天一夜,继续靠纯凈的雪维持生命。中间她又几次感受到寒冷,但通过持续的运动,很快又暖和起来。
第三天,被晨阳的玫瑰手指轻抚时,她来到了阿巴库斯山的山脚下。她跪在了雪地上。
她绕到山前。这裏没有车厢。她顺着前人修好的滑轨一步一步攀至山顶。她知道如何在t型岔口处解锁向东部的温图斯卡诺山驶去的索道。她抱着已经没力气哭闹了的孩子,坐了进去,长吁一口气。
她从索道上走出,下到半山腰,来到了环山的冰廊上。窄。她有些害怕。恐惧让她的双腿颤动,让她再次感到虚弱。她告诫自己绝不能害怕,腿要硬起来,踏准每一步。没有什么比她的身体更值得被她信任。
如果人类全权信任程序、机械,而对自己的身体的信任在减退,那无疑是灾难性的。比任何天灾人祸更甚。
她走到奥列格所描述的地方时说:“显示我的工作证明。”
她不知道入口的确切位置,所以将身份亮出,看看哪裏会有反应。
动了。山体裂开缝。她感到热泪要从眼眶中溢出,但是干的。
“口令。”
她说出奥列格告诉她的,让她从研究中心成功逃脱的那个口令。音节古怪拗口,但她记忆深刻。
通过。
“欢迎,盖娅星人体生物学、拟生学首席科研人员,白蔻。”
她搂紧面色发青、奄奄一息,躺在她臂弯中的孩子。
“冕,我们得救了。”
[1]
季尼戈斯,意为平常,来自希腊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