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北第一次住院就在那个冬季,因为怎么也不见好的咳嗽与时好时坏的发烧。纵然流川无比希望这一切,都只是由于他们淋了那场倾盆大雨。
到医院就诊时,流川问泽北,要不要事先告知医生他的病。流川只说是病,他始终不愿将那个词,清清楚楚的说出来,像是哈利波特世界裏的伏地魔,那个连名字都不敢提的人。但不同的是,不是不敢,是不愿提,仿佛每提一次他们之间的裂痕就更深一层,每提一次就是在强调泽北与周围人有什么不同。说出来,好像很残忍。而人总是要微妙的欺骗自己,再欺骗生活,似乎只有这样一来,那些苦难才不会那么难以忍受。
泽北以为,若是不用见刀见血的检查就先不提。流川觉得有些不妥,但细想之下,好像也没给谁带来什么隐患,遂依了他。
胸部x光检查的结果是,肺动脉上有片状阴影,医生建议先抽血,然后办理入院手续,等待支气管镜检查。
躲不过,泽北沈默了,是流川开的口。
仅是两个字,却像在门诊室裏投下了一颗炸弹。坐诊医生一怔,微张了嘴,半晌无言,仿若一只呆头呆脑的胖头鱼。一直在旁埋头记录的实习生,也陡然停下了他那只莫名其妙的笔。
拒诊,理由是不符合治疗资质。
泽北蹲在医院大门外的阶沿上,垂了两手,埋着头。阳光在地上烙下他的身影,看上去像是蜷在子宫裏婴孩。流川在他身旁站了,撕了那张诊断书,微瞇了眼,想要与太阳对视,直看到眼裏泛了酸,再也看不清任何后,又俯身拉起了泽北,往全市最大的公立医院去。
纵然那裏是人山人海,任何一个专家号都挂到了三十天以后,任何一个小检查都要等一两天才拿得到报告,但就在刚才,流川已经明白了,他们没有跟生活讨价还价的资格,甚至连一笑了之的闲暇都没有。活着就只能战斗,决不妥协。
而这场战役,是他们两个人的,与在电影裏看见过的日本武士一样,被无形的敌人团团围困,唯有将后背托付给彼此。世界似乎从那一刻起被一分为二,彻底变成了“我们”与“他们”。除了对方,所有人都是“他们”。
两人在住院部专为感染科辟出的顶层,抢到了一个过道上的床位,说是抢到,毫不夸张。因为他们去的时候,护士才刚开始更换上一个病人使用过的床单被套。
泽北在接受入院检查时,就不断有医生、护士对着流川轮番轰炸,所有的背景资料填了一张又一张,那些最大胆最暴露的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你们是同志吗?是否或曾否註射毒品?最近一次性生活是什么时候?采取了什么保护措施?除了他,你接受过验血和t细胞检验吗?
流川一一的答了、写了,纵然到最后,他根本分不清前来问话的人,到底是主治医师还是实习生,又或是护士,还是哪个病人。可流川并没有十分愤怒,即便他们的隐私或人权都无从谈起,如菜市场裏待售的猪肉一般,任人询价、宰割、评判。但流川的脑子裏开始有了一个亮点,闪着萤火虫似的微光,虽偏居一隅,却足以让他控制情绪。那便是,泽北开始接受治疗了。
两天后,支气管镜检查结果出来了,是卡氏肺囊虫病。医生初步估计得住院两周,然而出院时,流川记得清清楚楚,是二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