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仍显凌乱的病床,似乎就是流川与泽北之间的沟壑。宽,宽得无法体会到彼此的痛苦。明明共同经历着,却仍旧无法相互安抚,只能各自呆望了,想着各自的心事。
一夜无话,一夜难眠,一夜喧嚣。
流川又一次回到了那个雨夜,一颗挣扎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现实就摆在眼前,即便只是一个念头,没来得及付诸实际的念头,但那种走投无路的压力与绝望,确是真的存在过。也许人,在想到死亡的时候,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若是他与泽北真的失之交臂,会不会反倒为此惦念一生,会不会不时猜测起泽北后来的遭遇,又会不会为没有碰见他而抱憾多年……
过去成谜,流川开始只望着眼前,像他那夜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一样,盯了脚下的路,一味前行。旁的,不再多想。曾经为什么,以后怎么样,突然就中断了。
时隔一周,在替泽北办理完出院手续后,流川没有径直返回顶层,而是莫名的往楼下走去。站在大楼后面的空地上,出了很久的神。混凝土路面上能够分辨的,不过是些许废纸、烟头与类似口香糖的臟污,而那些看不见的,好像真的就未曾发生。那些从未被表达的,好像真的就无法感知。
流川仍记得临床的男人,有一口被烟渍熏得瘦小又黢黑的牙,一说话就像是不住扭曲的黑洞,让人不自主的想移开视线,可越是想,越是移不开。而如今,流川一想到那口牙,就觉得下一秒定会从内裏涌出大量的黑色血液,溅得他,满身满脸。
这时,一个陌生人朝他走来。
“几天前有个男人,就死在你现在站着的地方,跳楼,你知道吗?”
流川摇头,说不知,转身离开。
一张凌乱的病床,无数次的入梦来。
洗到泛黄的被单扭曲变形,毫无规律的褶皱,在眼裏印下的线条,让胃肠一阵翻搅。没人前来整理,他眼睁睁的看着床上的余温散尽。
醒来后,流川的意识总是会绕回同一个点,床不会被废弃,还会再次被某个人温热,温热覆又冷却。同样的剧情,不同的主角,是你是他。
不知从何时起,泽北开始看一些经书,流川没有多问,只偶尔也翻阅二三。他不知道泽北是不是相信,经文裏的因果循环、地狱凈土,反正流川是不信的。飞机会坠毁,疾病会缠身,就连楼顶的花盆也不知会砸到谁。要如何证明所有的意外,都是罪有应得。报应,更像是人们的一厢情愿。而流川只选择相信经文裏的,众生皆苦。
两人一起去寻了男人口中的医疗机构,在那裏建了檔案,遇见花形,那一年,流川研三。
流川研究生毕业前夕,泽北因cmv感染,再次入院。而花形所在的研究机构,确实更为专业,也因为专业,而少了无知的畏惧。流川就亲眼见过,护士长在替泽北抽完血后,不慎将针掉在了地上,拾起时,扎到了自己暴露在手套外的一点手肘。她很镇静,径直往楼下的研究室裏去接受註射。
泽北入院后,碍于高昂的住院费,流川将那套房子挂在了中介,预备出售。自己则捡了几样必须的家用,另租了一套清水房暂住。除了危重病人以外,医院并不允许家属留院过夜,所以流川只白天在那儿,一边与医院护工一起照着泽北,一边仍继续完成泽北接下的翻译工作。
直到无意间在网上看见了一个兼职招聘的信息,工作时间的自由,令流川动心。但遇见这个正开着车,载他往医院驶去的男人,却是命运的……恩赐还是捉弄?
流川望了一眼男人的侧脸,不断后退的街灯,在他脸上急急掠过,忽明忽暗。
最终,流川别过头去,不动声色的垂了眼眉。